晏書從未感覺父親的注視那般沉重,沉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是道恆帶來了算計……
他想用這句話安慰自己,晏家有現在的局面不容易,只差一點了,就能進入築基家族的行列。數十載經營,不能在臨門一腳時功虧一簣。
我來動手,只要控制得當,就只是點外傷。慕二那麼不要臉的人,不會在乎的。
晏書就要開口答應,說出口的卻是另一番話。
「爹,慕道恆是因為與我關係還算和睦,才來找我說這件事。」
「您往日裡教我,在校不能因家世不同,就對同學另眼相待。」
「學校中的人,將來指不定有哪種前程,蠻橫處事是惹禍的行徑。」
他這樣說著,思路一下子通順了。
「今天我能知曉衡川的事情,帶回家中,正是您往日教導的結果。」
「如今卻要用這種方式對待慕道恆,不是與您的教導背道而馳嗎?」
被這麼頂回來,晏維謙面上沒有生出怒意,放在晏書頭上的手滑落到他的肩膀上。
「說得好。」
「但……」
「你是怕傷了自己的面子嗎?」
晏書壯起的膽氣頓時泄去不少,他垂下眼,落在地面的目光虛了幾分。
見他再無回話,腳下也不動,晏維謙收回了手:「算了。不情不願,做事只會不干不脆。」
「那就去告訴他,這件事得做,要做。」
「不過,要他自己帶人去做!拿到了錢,再回來這裡。」
晏書仰起臉:「這……我去跟道恆說。」
晏書立刻退出房間。
晏維謙看著鏡面上的倒影。小兒子什麼都好,孝悌友愛,他原來也沒有什麼不滿意的,就是見了一個比晏書更出色的同齡人,不免生出幾分苛刻來。
就是可惜,晏書若是去把人打了,讓慕道恆在生死之間,露出自己的底色來,對他那位同學才是好事。
見了底,分了主從,人可以用,晏家自可以幫慕道恆把校外關係接過。一萬多兩的浮債,挨一頓打就清空,甚至以後再也不是無根之萍,多少人求之不得。
衡川的事情,晏家自會安排別人去做,更不必要慕道恆親身入局。
往日教會他溫潤,如今也該教他真正的利弊之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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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家靜室之中,慕道恆已經服用一劑歸息散。如今藥力行至第三個周天,他引導那股暖意往氣海中去。
萬籟無聲中,他耳中忽地一聲輕鳴。
藥力便在這時候,轉到背後。脊背、鬢邊齊齊發起一層淺淺麻意。慕道恆眼睫微顫,睜開眼,黑沉的雙眸活泛了幾分。
他本想掏出測炁匣子看看如今情況,思及所在的地方,還是放棄了。
一來晏家,就被帶到有陣法的靜室之中。晏家由著他蹭地方,而不是被帶到什麼會客室之類的地方喝茶,那就是晏家能做主的人,在展現實力,計劃給他來一套pua。
這倒讓他更加確信,晏家對中介這門生意感興趣。
以慕道恆本心來說,晏家要是能出筆錢表達感謝,讓他出局;或是直接上來就盤問一通,是最好的。畢竟預留了不少信息,就是為了人家要上手段的時候,有些水可以吐。
慕道恆閉上眼睛,晏家要如何,見招拆招就是,先解決……
靜室中,平伏的靈氣生出些許波瀾,令他再度睜眼。
泠——
一聲清越玉磬隨之響起。
靜室之門被打開,晏書從外面走了進來,臉色沉沉。
慕道恆說道:「看著像是來打我的。」
晏書沉默著,眼神變得複雜。他看了眼地上的藥瓶:「藥用完了嗎?」
慕道恆站起身來,正要說好了,話到嘴邊。氣海之中,真氣一動,玄冥自發,他的臉上呈出水色。
晏書先是一怔,他看著慕道恆雙眼盪開一層清光,當即回身將門合上。
晏二低喝:「你吃什麼了?!」
慕道恆不言。他的真氣從來沒有如此快意過,通暢至極,身上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可與身軀的滿足不同,慕道恆心中只有恐慌!
他強壓暢快,腳下挪動,擺出架勢來。
晏書後退一步,卻發現慕道恆所起之式,為小五行的導炁操。
導炁操分五式,金木水火土。
尋常起手,應該是青木為始,玄水為收。現在慕道恆卻是玄水抬手,腕臂一轉,行出了周流式第一招。
晏書默默站在一旁,看著地上那個瓶子,手中真氣引導,將瓷瓶攝入手中。
瓶子已經空了,內里只有些許粉末殘留,晏書嗅了一下,又對著光認真辨別了許久。
是歸息散沒錯。
晏書看嚮慕道恆,他此時行操速度遠勝過往,平日練功,導炁操五式,至少要做一個小時。
可片刻功夫,慕道恆竟然已經走完了四式。
好強的根基。
動作雖快,而不急促,轉承之間幾乎不見停頓。
但是……這樣的基礎,怎麼還會讓水性漫到臉上來呢?
晏書掌中瓷瓶突然輕微晃動,慕道恆已經走入最後一式,金氣驟然變重。見他肅然站在那裡,身形格外周正,臉上水色暫去。
晏書緩緩開口:「道恆,你是不是練了外面的功法?」
制住滔滔自流之真氣後,慕道恆眉頭緊皺。
他沒練過外面的功法!
慕思遠教的食煉術,不過是術,跟他學的其他小法術一樣,沒聽說會造成問題的。
即便有問題,也該是心火旺盛,怎麼能是水炁暴走?
再往前……
衡川工訓?!
他也沒練,只是看了一眼,即便真氣有應,他也沒按照裡面法門去走。
雖是這樣想,慕道恆再度引氣走脈。
這一試,卻讓他腦子瞬間空了。
多了一條!
除卻他慣行真氣的諸脈之外,他身上竟然多了一條氣脈。
那條氣脈極細,不經五藏,自他體外納靈氣,直接往氣海中去。
空茫之色不受控地在少年臉上浮現。
晏書看到了,他嘆了口氣。
從認識這個人到現在,他就沒見過他臉上出現這樣的茫然。
想來是現狀超乎慕道恆所預計。
「你真練了?是什麼來頭的功法,能把你也騙了過去?」
「先別發呆,去見見我爹,看看你的根基有沒有動搖。」
「若是變了……」
晏書無奈一笑。
「你……唉……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