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怎麼又出去了?」
程靈一進門,桌上已經擺好了熱騰騰的飯菜。
都是中午的剩菜,剛下鍋熱過一遍。一盤辣椒炒肉,一盤炒青菜,簡簡單單,足夠兄妹倆填飽肚子。
「想起些事情,出去買了點東西。」程靈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包袱。
程明月秀眉微蹙,隨即又舒展開,沒再過問。
「那快吃飯吧。」她輕聲道,「今天我洗碗,你再休息下,現在看起來氣色又好了一些呢。」
「麻煩我親愛的妹妹了。」程靈笑著坐下。
他提起筷子,在盤沿輕輕一碰,夾了片肉送入口中。頓時,辣椒的灼熱與肉的焦香充斥口腔,香辣美味,叫人胃口大開,恨不得連干一大碗米飯。
跟前世幾乎一模一樣的味道!
他沖妹妹豎起大拇指,對其廚藝表達了肯定。
這一年來,程靈基本在碼頭對付伙食,留在家裡的程明月自然學會了做飯。沒想到這丫頭天分不低,短短的時日就有了如此可口的家常菜水準,不愧是學霸,學什麼都快。
他又把青菜夾入碗中,就著米飯一同嚼下,相比於肉,這兩個就有些寡淡無味了。
「喜歡吃就多吃點。」程明月托著下巴,笑眯眯看著他,「明天再買只雞,給你補補身子。」
「太破費了。」程靈扒拉著飯碗,也不管前後有沒有邏輯,下意識張嘴就問,「你最近學習怎麼樣?」
「?」
程明月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
「哥——你怎麼又跳到學習上了!」她表達強烈的不滿。
「咳咳。」
程靈乾咳幾聲,在心底狠狠譴責了下原主殘留的本能。
「我的錯,我的錯。」
相對於原主那份跨越階層的渴望,程靈無疑開明許多,知道天才就是真天才,學不會就是學不會,天才也不會因為庸人的壓力而變得優秀。
於是,他果斷向妹妹認慫:「以後不會這樣了,月兒。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自己有數就行,畢竟我的成績是不如你的。」
「哼,但願如此。」程明月細細哼了一聲。
果然哪的華人都是一個樣子啊。
程靈苦笑著,又一次感受到了難得的親切,在以前,自己的父母也是如此前言不搭後語地提及任何有關學習的話題。
這個蒸汽大明,在很多地方已經和前世沒有太大區別了。單就讀書這件事,就有學區房、補習班、甚至分班考試這種東西。程明月就是搬家之後根據原來學堂老師的舉薦,上的目前這所「港北里第一學堂」。學堂推行每學期一次分班考,一旦有學生落下就會被毫不猶豫地刷掉,可謂競爭殘酷。
「對了,這個手鍊我為什麼沒有印象?」
程靈忽然瞥見程明月右手腕上多了一條手鍊,中間綴著一顆藍砂石,隨著吃飯動作搖晃。
「昨天跟朋友去廟裡求的。」程明月道。
「哦,這樣啊。」還沒有昨天記憶的程靈點點頭,「居然有朋友了,有朋友好啊,身心健康才是第一要務!學習什麼都可以靠邊!」
程明月對他翻了個白眼。
你以前可不是這麼說的。
「喂喂,幹嘛用這種嫌棄的眼神看我。」
「我沒有。」
……
這頓飯便在輕鬆的氛圍中收了尾,夜幕緩緩降臨。
程明月洗完碗回了臥室。程靈走到牆邊,往計費器里投進一枚十文錢,擰開了煤氣開關。
噠噠噠,摩擦點火聲響起,緊接著傳來一陣精密的齒輪轉動聲。不一會兒,四角翹起的煤氣燈內,躍起一團明亮的火光。
窗外的燈光也陸陸續續地亮起,遠遠望去,整個港北里坊竟是一片燈火通明的景象。
「嗚嗚嗚——」
蒸汽的鳴笛聲依然在港口吹響,不知是哪艘大貨船正在靠岸,餘音清晰可聞。
鹹濕又清涼的海風拂過臉頰,帶來幾分入夜後的涼意。不少剛下工的工人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邊的煤氣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細長,這些陰影晃悠悠的,似乎在訴說一天的疲憊。
「戌時一刻。」
程靈手握一塊懷錶盤算著時間。
印象中,金山衛的夜生活極為豐富,但對於大多數的普通人而言,都是亥時入睡——他們沒有時間瞎搞什麼,因為明天還要工作,也沒那個錢揮霍寶貴的煤氣。
這麼算下來,自己還有些時間可以等。
他等的正是亥時。上玄避鬼符與其說是一道固定符籙,不如說是一種以上玄天尊為根基的模板,時間、材料、咒語幾乎都有可替換的版本。按書中所記,今天恰逢丙戌日,屬甲申旬,空亡落在午未;陰神在丁亥,為豬頭人身,因此以亥時制符為最佳。
借陰神的力量,在亥子時這種屬水的夜半時間煉製,能達到隱匿精氣神的效果。
希望趁著如今人煙還算旺盛,邪祟什麼的一時半會兒不敢靠近吧……
程靈不自覺地在心裡向這位「上玄天尊」默默祈禱。
戌時兩刻。
戌時三刻。
戌時四刻
……
懷表上的分針一點點流逝,期間程明月出來了兩次,一次裝水,一次洗澡。
終於,時針跳轉到了亥時。
程靈立刻動身,鋪紙研墨,在短時間內繪出符籙:
畫符頭、符膽,掐訣念咒。
「臨兵斗者,皆陣列前行。」
一連念了九遍,收尾符腳,朝北斗星方位拜了三拜。他將桃木板貼在正門之上,又用符紙如法炮製,繪出三張,分別貼在東、南、西三面。
關燈,入睡!
程靈飛快地縮進被窩當中,一刻也不肯停留,像只烏龜一樣面對牆壁,雙目緊閉。
外表裝出睡著的樣子,但內部的腦神經卻極度興奮活躍。
會來什麼?這具身體究竟遭遇了什麼?銅錢碎裂又意味著什麼?
一切的一切,毫無頭緒。回應他的,只有窗外海風偶爾掠過的嗚咽。
程靈只覺自己正站在一片未知的迷霧裡,即便帶著二十一世紀的見識、用盡全部智慧,也看不清前路。
他安靜地側躺著,懷裡的懷表滴答滴答地走,也不知過了多久,先是有些無聊,繼而隱隱生出忐忑,到最後,最多的是一種不斷滋長,瀰漫開來的恐懼。
名為「未知」的恐懼。
等待幸福,比幸福的到來更加幸福;同理,等待恐懼,比恐懼的到來更加恐懼。
現在,恐懼要來了。
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寒冷,再次從程靈的脊背傳開,毫無徵兆。
他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喘一聲,兩隻逐漸冰涼的手抱在一起。
一道悠揚悅耳、卻滿是幽怨,含糊粘稠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你……在……哪?」
「為什麼……你……明明……死了……」
「咚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