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誰在外面?
「咚咚、咚咚。」
敲門聲停頓了一下,又繼續連敲四聲。
程靈閉著眼睛裝死,被子裹得更緊了一些。
「咚咚咚咚!」
「你在……裡面……」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厚重的敲門聲愈發暴躁。
「我感覺到……你……為什麼……不開門?」
這句說完,敲門聲斷了下,慢慢消停,半晌都沒有動靜。
走了?
程靈心頭升起疑惑,但還是躺在床上巍然不動。
夜深人靜,沒有了嘈雜的敲門聲,屋外樹葉的「莎莎」聲斷斷續續,懷裡的鐘表不知疲倦地滴答滴答,在這片空間內,宛如墨水滴落在湖中那樣清晰、「刺眼」。
他數著滴答走過的時間,大概二十分鐘過後,一陣猶如冬天的寒風席捲而來,從大門這個源頭延展。
程靈臉都白了幾分。
這傢伙能進來!
它本來就能進來,卻要裝作無法進屋,敲門只是為了勾引我!
他猛地想起《玄君七章秘經》里的告誡:「鬼魂之屬,觀凡人以陽氣為先,其次體內魂魄。避鬼符可隱匿氣息,卻遮掩不得動靜。若彼此差距懸殊,用符時切勿有任何動作……」
當初如果一個不慎發出動靜,甚至只是翻個身,說不得就被門外的東西聽進去了!
好狡詐的孽障啊。
程靈咬牙切齒,身體仍然老老實實躺著,等待對方真正離去。
那寒意在屋內來迴轉悠了一兩圈,好聽的聲音里透著迷茫:
「哪……為何沒人?」
它繼續不死心地徘徊,刺骨的冷冽時遠時近,搞得程靈心臟上躥下跳。
不對……心跳!
「噗通、噗通、噗通——」
這枚連通身體血液的引擎,因為長時間的高壓與擔驚受怕下,已然不受控制地瘋狂跳動。程靈貼在枕頭的左耳中,它如同不停歇的水泵一樣,聲音響個不停。
凝神傾聽之際,徹骨的寒冷陡然貼近,爬上脊背,包裹半個身子,將他驚得回神。
緊接著,程靈的腿腳像灌了鉛一般沉重,縱使有心也使不上力,簡直和鬼壓床的症狀如出一轍!
動不了……根本動不了……
他感覺胸膛似乎被巨石壓住,呼吸越來越不順暢。
不多時,一股細膩的肌膚觸感出現在右肩膀,而後又出現在右臉,一滑一滑地,緩緩向下……
「滴答、滴答、滴答……」
「鍾……好吵。」
「不在……不在……可你明明……啊——」
那東西煩躁地低吼,從大門處離開。
「看來真的不在。」
輕飄飄一句送入耳中,程靈依舊閉眼裝死。
你信嗎?我反正不信。
今天我就是熬夜熬死,都不會亂動半下!
他信誓旦旦地保證,憑藉強大的求生欲,愣是維持一個姿勢不動躺了兩個時辰,哪怕中途出了一些小毛病,哪裡不舒服什麼的,都被他視若無物。
直到晨曦升起,程靈眯開眼縫瞧見了一絲,緊繃許久的神經這才鬆開,身體再也承受不住,將他拖入夢鄉。
「Zzz——」
……
日上三竿,閉上半天的眼睛終於重新睜開。
一入眼,便是床邊掛滿擔憂和關切的程明月,以及餐桌旁,饒有興趣翻閱那本《玄君七章秘經》殘頁的年輕男子。
「你是誰?」
程靈瞬間警覺,從床板下來,目光死死地盯著這人。
「我是誰?救你們兄妹命的人。」
那人笑了笑,將殘本放下,徑直走到程靈跟前。他微眯的雙眸幾乎只露出瞳孔,瞳仁縮成一線,整個人負手在背,用一種審視的姿態上下打量。
他有一身玄色的直裰,款式似乎由道袍改裁,腰懸一面銅質小八卦牌,上面用篆書刻著「靈台」二字。
待看清來人這身古怪打扮,程靈心中已有了猜測,當即雙手抱拳,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多謝公子搭救。」
青年一愣,隨後笑道:「真是機靈,你妹妹可沒告訴你,這就反應過來我是朝廷的人了?」
「什麼?月兒她……」
程靈瞪大眼睛,轉頭看向一臉乖巧,沖他眨了眨眼的妹妹。
青年的身份倒很好猜,這個世界既然有超脫凡俗的力量,甚至皇帝都下令編寫了一本百科全書,那麼他管理的朝廷必然有應對超凡事件的部門機構。剛才青年口中「救了兄妹二人的命」,八成是昨夜女鬼的事。
但報官的人是程明月,是他萬萬沒想到的。
身為至親之人,察覺到異樣不難,可她怎麼知道這種機構的?腦子裡的記憶也沒跟自己提及呀。
「哥,是我的同學,她父親是巡捕署的官員,知道一些內幕。」程明月開口解釋道,「以前我是不太信的,只當神神秘秘的傳聞。但昨天看你狀態實在詭異,今天又看見了蒲葦和阮輕舟身死的報導,便急急忙忙跑巡捕房報官了。」
「幸好,這位靈台司的大人來了,那些巡警聽進了我的話。」
死了?那兩個錢包……老同學都死了?
原主啊原主,好奇心害死貓,你們三個到底做了什麼。
程靈哀嘆。僅僅做了一個嘗試,三名鮮活的生命便不明不白沒了嗎?
「不是聽進去了。」青年糾正,「我們事先就交代過,讓巡捕房留意這起案子的線索。」
說罷,他正了正神色,拱手道:「自我介紹一下,大明靈台司在職齋郎,葉清秋,字長宏。」
「靈台司?」程靈一臉迷茫。
這不是和欽天監職責幾乎一樣的機構嗎?掛靠在太常寺名下,觀象授時、禳星祭天、推算國運樣樣精通,常常和欽天監的官員吵得不可開交,隔三差五就能在報紙上看到雙方掐架。
例如,最近勁爆的新聞就是:「奉天門前上演街頭鬥毆,靈台丞與監副互掐脖頸。」
「表面上,它確實掛在太常寺名下。」似乎看穿了程靈的疑惑,葉清秋接過話頭,「但實際上,靈台司是皇權直屬的隱秘機構,專司那些難以解釋的玄異之事,負責維持大明境內的安定。」
他頓了下,意味深長地拍打程靈的肩膀。
「就像你這種。我很高興你能活下來,按理說那種程度的厲鬼,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才對。」
沒有生還的可能?
程靈吞咽下唾沫,乾笑道:「那真是太幸運了,更要感謝大人您的出手相救。」
「我並沒有幫上什麼忙,那隻厲鬼的實力有些出乎意料,我只是傷了它,還讓它逃了。」
葉清秋矢口否認,並沒有居功。他來到門前擺弄著畫有符籙的桃板,點評道:
「況且你的避鬼符很不錯,有效果。如果可以不發出動靜,真能撐一晚上,讓它自行退去。」
「我這是死馬當活馬醫,大人,比不上你的作用。」程靈又把功勞踢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