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程靈在卯時七刻起來,昨天他亥時不到便早早入睡,按理來說應該精神飽滿。可對鏡子一照,依舊是副被掏空了的虛脫模樣。
原因便出在這:
【精:4】
【氣:4】
【神:15】
他瞧了眼面板,不由捂住臉。這精氣非但沒有半點恢復的跡象,甚至「氣」反而往下掉了一點。
昨天真是玩嗨了,當著程明月的面連續使了三遍喚火訣,直到一陣頭暈目眩,才驚覺自身的「氣」消耗了一點,「神」下降了兩點。這次睡覺把「神」養回來了,但「氣」依然沒半點起色。
「釋放法術,果然要耗藍啊……」
程靈刷著牙自語,深感艱難。如今自己的精氣,恐怕連十歲出頭的小孩都不如吧?
他頹然坐回桌前,三兩下嗦掉程明月煮好的掛麵,又翻出一件還算體面的青色直身換上。這衣裳交領長袍,兩側開衩,穿在身上空空蕩蕩,又寬又大,讓早已習慣現代服飾的他頗覺難受。
「幸好金山衛靠海,仲秋不算熱。」程靈一邊整理交領,一邊吐槽著嘀咕。
申月在干支紀年法中已然入秋,但在公曆上還處於八月,真正的天氣轉涼要等到下個月秋分。
「再熱你也要穿這件。」程明月小臉一板,「找工作哪有穿裋褐、直裰的?那可是靈台司,不得穿正式一點?」
昨天她見程靈使出喚火咒後,第一個念頭就是去靈台司討份差事。程靈也覺得有幾分機會,便應了下來。
「知道,知道。你這丫頭還沒畢業呢,怎麼越來越像從前母親那般囉嗦了?」
程明月雙手抱胸,輕哼道:「這只是正常的提醒。」
程靈笑眯眯地戳了下她的臉蛋,心滿意足地推門離開,匆匆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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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辰時,巷弄里已經醒了不少人。他們大多是要趕早的工人,三三兩兩結伴而行,腰間和斜挎帶著包裹,偶爾能看見水壺、工具、零件的輪廓。他們呵欠連天,有的邊跑邊啃乾糧,不知道昨夜是多久入睡。
早點攤子開得永遠比任何人要早,熱氣騰騰的香味在街巷裡飄蕩,隨風四散,混合著包子、油條、粉麵湯的氣味。其中,婦人和老人們拎著籃子在攤位店面間穿梭,有說有笑,或去買菜、或是置辦日常雜物。
程靈掏出兩枚十文的銅錢,站在公共馬車站台等候。
金山衛是整個陽洲唯一普及有軌公共馬車的城市,簡易的軌道在各個街區里交錯鋪展,借著軌道之力,馬匹能拉動雙層車廂,最多承載五十人,價格也相對低廉。
缺點就是,站點固定,很多地方都去不了,下車之後還需要步行。
大約五分鐘過去,車輪在鐵軌上運行的聲音由遠及近,一輛雙層馬車停在了站點前,裡面傳來售票員的吆喝:
「漁夫巷到咯~漁夫巷到嘍——」
車門被手動打開,零星的乘客從中下來,大量在站台等候的人蜂擁而上。
「去鎮海大道。」程靈對售票員說道。
「二十文錢。」售票員十分自然地伸手。
程靈如實將兩枚銅錢放到人家手上,售票員接過銅錢下意識摸了摸,僅僅低垂瞟了眼,便丟入車頭的木箱,隨後撕下一張車票,填上「漁夫巷到鎮海大道,二十文」幾個字,塞進程靈手裡。
整個過程不超過二十秒,字跡龍飛鳳舞,可謂熟練得讓人心疼。
他往后座走,忍不住回頭,好奇地打量了這名售票員一眼。大概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眼間卻儘是揮之不去的疲憊,一雙黑眼圈濃濃的,顯然沒怎麼休息。
聽說,這些售票員卯時便要起身,戌時方能收工,馬車整日顛簸,公司卻連一個座位都不肯配,只能在座位空著的時候,坐下偷著緩一緩。
「……唉,都不容易。」
收束腦海里的聯想,程靈微閉上眼,走上空曠的露天二層,搶到了個靠邊的座位。
隨後,其餘的人陸陸續續上來,二十人的空位被占了七七八八。
「哎,這不是靈哥兒嗎?」
一道聲音從身旁傳來,中氣十足。程靈偏過頭去,看到一個穿短襖的壯實大媽一屁股坐在了身邊。
「啊,陳阿嬸,你好。」程靈認出來人,笑著點頭。
這位可是住在自家隔壁,正兒八經的鄰居。
「穿著直身,你這是要去哪?碼頭不可能穿這身吧。」
程靈倒也沒隱瞞:「遇到點事情,暫時沒法去碼頭工作了。」
「什麼事?我看昨天你家來了個器宇不凡的老爺,你們不會攤上什麼大事了吧?」陳阿嬸壓低嗓音,往近湊了湊,「你最近幾天萎靡不振,是不是就跟這件事相關?」
聲音雖小,蘊含的八卦欲卻是滿滿。
程靈無奈地揉了揉眉心:「真不方便說。昨天那是衙門裡的老爺,我遇上一樁案子,被要求保密,還是不與你說為好。」
陳阿嬸這才乖乖地閉上了嘴。
老百姓最怕什麼?最怕的便是沾上官府的事。
葉清秋雖然沒特意囑咐過保密,但鬼神靈異之事,朝廷顯然不願公之於眾。估計是為了避免混亂,也是為了遏制迷信的傳播。
「你呢,阿嬸?這麼早乘馬車去哪?」
陳阿嬸神情低落,嘆息道:「實不相瞞,我家那口子在潤下號的雇約已經滿了,金山遠洋公司嫌他年紀大,不肯再留。他這一個月四處找活,我這是替他去領那點遣散錢。」
程靈略微思索,重新組織了下語言:「阿叔年歲也有那麼大,是該歇歇了。你們的兒女基本成家立業,沒什麼可操心的,這可是福氣啊!」
他笑著寬慰:「在海上當水手多傷身子,如今正好,就當提前退休,上岸享清福!可別又找什麼勞累的工作了,免得折煞了身子骨。」
陳阿嬸愣了下,焦慮的臉上不一會兒浮現出笑容:
「靈哥兒,你說得在理。辛苦了一輩子,都五十了,還閒不住找活干。我們家又不是那種窮困的家庭,我還指望他活到七老八十,一起抱曾孫呢!」
「那到時候一定要請我吃喜宴了。」程靈含笑。
「哎呦,瞧你說的,怎麼可能沒有你。」
……
一路上的時間,便在兩人融洽的交談中度過。
鎮海大道是港北里坊的核心地界,不少分署衙門都設在此處。陳阿嬸要去的地方與程靈所去的靈台司不同路,兩人下車後便在街口互相道了別。
目送著鄰居的離開,程靈眼中帶著些許感慨。
他當然討厭這種事事被瞧見、拿來閒談的感覺,但這在大明,是無法避免的事情。即便身處城市,人們仍保留著濃厚的鄉土情結,同鄉之間抱團取暖,誕生了很多幫派、堂口、會館。
漁夫巷雖比不上西鎮坊的環境,但街坊鄰里還是願意幫襯他這個後生。
畢竟,再怎麼說,程靈一家只有兄妹兩人,他們是最需要幫助的。而事實上,搬來的這一年中也確實受了不少人的恩惠。有人在瑣事上照顧兩人,有人趁程靈外出做工時幫忙盯著單獨的程明月;街區更是會在入室盜竊、殺人案等惡性案件發生後,組織青壯年勞動力巡邏。
抱團,本就是人的本能,也是利益最大化的選擇。
這大概就是……農村的感覺吧。
程靈輕笑著搖頭。想想前世,哪怕對門住了三年的鄰居,他連人家姓什麼都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