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請進。」
門內傳來一道不咸不淡的清冷女音。
女的？程靈略微詫異。
他在葉清秋身後踏入屋內，抬眼便見一位女官坐在辦公桌後。她身穿一襲青色的交領窄袖常袍，下配長褲，發間別著一支木道簪，腰間懸著香囊。最引人矚目的，是她左胸前貼著的三張符紙，自肩至胸上下排列，看上去像極了榮獲功勳得到的勳章。
程靈被這奇特的打扮驚得一愣。
「北莊山事件唯一的倖存者，程靈？」
夏太祝放下筆，緩緩起身，修長的大腿頂著她不斷上升，直到高出程靈整整一個頭的身高。
她漠然地俯視著程靈，眼中透露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就如同縣太爺坐在衙門審案，無比自然。
程靈呆呆仰頭看她，下意識在心裡比量了一下。居然只到人家的下巴，這最少有一米九幾的身高了吧。
「是，大人，如果這事件沒有別的同名之人。」他回應道，「說實話，在下連這件事，都還處於一無所知的狀態中。」
夏太祝的面色稍緩：「你的情況老葉同我說了，我相信他的判斷。既然他舉薦你入職，為穩妥起見，我還需再當面問幾句。若過得去，你便先從最基礎的健步、庫使做起，如何？」
「小人並無異議。」程靈垂首道。
夏太祝低喝一聲，單手捻訣，左手拇指按壓食指指根，口中念道：
「五行相推，金木相伐，水火相滅。」
如此三遍，後左手拇指與食指指尖相抵，捏出一個形如鎖口的手印。程靈忽覺一陣無形的壓力匯聚在喉嚨，像被一道鐵鏈鉗住脖頸。
他心頭一驚：怎麼回事？
此時，夏太祝微微頷首：「好了，我已經施咒，從此刻起，你不能說謊，連點頭搖頭也無法作假。我問，你答。」
「你是否真的忘記了北莊山的事？」
程靈想試一試點頭，但這個念頭剛起，便感覺脖子凝滯異常，宛如陷進泥潭，怎麼也使不上力，轉動困難。
他只好搖了搖頭。
「可有過害蒲葦和阮輕舟之心？」
「沒有。」
夏太祝的臉又緩和了幾分，如果之前是審問犯人的態度，那麼現在總算像對待一位陌生人了。
「你過關。」
程靈舒了一口氣，至少官方不會在北莊山事件上關注他了。
「接下來，是靈台司的入職問答。」
旁邊的葉清秋齜起了牙，使勁朝程靈使眼色，搞得他一頭霧水。
這……很嚴重嗎？你一個勁挪眼睛我能看懂什麼啊喂。
未等程靈開口，夏太祝便自顧自訴說了起來：
「在我手下當差，我可以不計較你的能力大小，但品行一定要好。我不管其他太祝是怎麼管理人的，至少在我這裡，你要遵守我的規矩，在我眼裡，絕不能容忍一個吃著皇糧卻不願為國為民的傢伙。」
「你——可聽得明白？」
「自然，大人。」程靈道，「您這樣剛正不阿，恰恰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領導啊。」
他幾乎不過腦子地就是一個馬屁拍上去。
可嘴上這麼說，心裡想的是另外一回事。剛正不阿，也得看剛正到什麼程度，若是到了死板的地步，底下的人自然難受。在古代，下頭辦事的人就指望上司指尖漏出的那點油水。
他來靈台司，主要是為了賺錢維持一家生計，其次才是方便修行。
「你倒是會說話。」
面對程靈的恭維，夏太祝不為所動，面色如常，著手開始提問：
「若有百姓身處危難，你可願不顧一切去救？」
道完，她又補了一句：「不急，你多思考片刻，再答不遲。」
話音剛落，一旁的葉清秋握拳抵在唇邊，壓低嗓音咳了兩聲：「咳咳，太祝大人，這種話還是由心而發，沒有雜念，才更純粹些吧？」
夏太祝斜眼望了過去：「我好像沒問你。」
葉清秋立刻噤聲，眼觀鼻鼻觀心，沒再多言，投以程靈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程靈仍舊一臉懵逼。
他在擔心什麼？多想想又不是什麼壞事，還能把我吃了不成？況且這個問題顯而易見啊，哪是多琢磨幾下就能改變的，這裡又不能說謊。
提到「百姓」二字，他腦海里率先浮起的是程明月、趙裕、陳阿嬸的身影。其餘的人在記憶中也不乏關係相熟者，但終歸比不上自己親身相處的這幾位。在程靈看來，他們其實和前世的那些普通人並沒什麼兩樣，都在為生活努力奔波操勞。
他略一沉默，認真道：「若只是救人，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自然願意。只是大人，『一切』……是否太過宏大了？」
一個月才幾兩銀子，玩什麼命啊。
「情理之中。」
夏太祝並未苛責，繼續問道：
「同僚有難，你可願意相扶？」
大明還保留相當多的古意，例如這「同僚」一詞，指的是在同一官署或同一部門任職的官吏，如今泛指一起工作的人，其中就包括自己的領導。
當然，這是程靈思考後得到的。
他同靈台司的人接觸不多，目前為止僅認識葉清秋和黃安，一人一狗給他的觀感還是很不錯的。
「那得看關係如何了，若沒有很大的芥蒂，能幫就幫。」
「唔……」夏太祝眉頭蹙起，隨即道，「無妨，我底下的同僚，不至於勾心鬥角。」
她臉色又柔和幾分，看程靈的眼神已從「陌生人」提到了「熟人」。
「前兩問，你證明了你的友善。但友善並非品德的全部，尤其在靈台司，還有別的同樣重要。」
「面對力量和隱秘的誘惑，你是否會犧牲他人乃至自己的利益？」
犧牲他人的利益？既然問出這種問題，說明有前科啊。不過我又不是什麼窮凶極惡之人……嗯……
程靈一瞬間閃過很多念頭，但回到自己身上，第一個出現在腦中的便是技能面板。論神秘莫測，沒有比它更甚的力量和隱秘了。面板的誘惑，是實實在在擺在面前，世間怕是很少有比它更快的捷徑。
於是，他猶豫了，他無法做出保證，也無法放棄面板，更不能確定以後的自己會為此付出什麼。
又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夏太祝的用意。若是不假思索地作答，他多半會脫口而出，說自己不會犧牲他人多少利益。可一旦陷入思考，許多原本忽略的細節便會浮上心頭，沒考慮到的得失被納入考量，在咒術的影響下，就不得不說出真話。
難怪她把問題問得那麼絕對，又要多想，這分明是要逼人到無法自欺的地步。只有這樣，才最能看清一個人的秉性，挖掘一個人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
「怎麼了？」這時夏太祝的催促響起。
程靈回以沉默，並儘量壓住念頭，不去想那技能面板，然後點了點頭。
夏太祝臉上出現肉眼可見的失望：「這便是你的回答嗎？你不打算解釋一二，興許我會酌情考量。」
「不用解釋了。」程靈搖搖頭，他可不想把最重要的秘密透出。
「嗯……那麼，最後一問：國家有難，可願挺身而出？」
夏太祝目視眼前的年輕人，問題落下，他眼中先是閃過一絲理所當然，而後似乎想到什麼面露難色。
「說話，這回你休想再用點頭搖頭糊弄過去。」她語氣不悅。
「啊……可、可以不說嗎？」程靈試圖掙扎。
「不行。」
程靈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首先，我們得定義什麼是國家，國家的危難又屬於什麼性質，挺身而出為的是一家人的天下，還是天下人的天下……」
夏太祝：？？？
葉清秋：？？？
兩個朝廷命官同時一怔，隨即大驚失色。
我靠，你小子別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