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從得知。
命運的面紗皎潔而又神秘,似乎近在咫尺,又隔著萬水千山,你越想揭開它,它便越是拋下層層幻影,叫人捉摸不透,屢屢偏移,而那真相,永遠埋藏在霧靄之下。
程靈微微有些出神。
直到那熟悉的狗頭賊兮兮地又探進視野,才將他驚醒。
「這麼著迷?」黃安奇道。
「咳,感覺有一部分和某種文字相通。」程靈撒謊道。
不過也不算說謊,世界語本來就是一個猶太人為了世界和平東拼西湊出來的易學語言,只是這期望世界和平的語言,裡面成分基本來自歐洲罷了。
「年輕人有幹勁是好事。」黃安點點頭,沒多說什麼。
經過他這麼一打岔,日記的內容也看完了,程靈放下紙張,認真在書架間搜尋起需要的書籍。那些看著就高級的格物著作通通跳過,幾經翻找,才從中挑出兩本:《辰州符咒大全》和《小周天運行法》。
前一本是民間符咒流派的全本,簡單實用;後一本是修行的基礎法門,僅僅以打通任督二脈和「開竅」為止。
這恰恰都是程靈目前最需要的:練氣修行是根基,符咒是手段。且在面板的幫助下,都能在短時間內形成有效戰力。
黃安瞥了眼他的選擇,神情如常,似在意料之中。
「借走了,記得三月之內歸還。」
「知道了,黃老。」
程靈彎腰行禮道謝一下,拎起不知道被順走幾顆丹藥的袋子,轉身告辭。
一路上,沒人與他送行,前台的祝清辭小姐仍然低頭看著報紙,全然未察覺動靜的到來和遠去。
從簡陋的小樓里邁出,回到鎮海大道,海邊獨特的鹹濕借海風吹來,輕拂過鼻端。再度回首,靈台司在鱗次櫛比的官署間依舊平平無奇。
「別了,靈台司。」
程靈輕嘆了口氣,沒想到有葉清秋保薦的情況下還是和編制擦肩而過,真是讓人唏噓。說不遺憾是假的,或許這便是命吧,正應了那句老話:「命里有官,書不用翻;命里無官,翻了白翻。」
「慢著,程小友!」
突然,一句挽留從身後傳來。只見葉清秋伸手小跑出來,叫住程靈後一把拉住其胳膊,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寶鈔,不由分說地塞到程靈手上。
「齋郎大人,這是作甚!」程靈連忙推辭。
葉清秋又推了回來,道:「你的家庭我很清楚,兄妹相依為命,妹妹的讀書費用和整個家的柴米油鹽都在你身上擔著。你如今的身體註定幹不了重活,沒了碼頭的工作,怎麼餬口養家?這些錢都拿著,以後找到了活兒再慢慢還,不需要利息,就當我們靈台司彌補你的經濟損失了。」
程靈張大了嘴巴,嘴唇動了動,一股熱流從心頭冒出,直衝眼眶,一時竟說不出話。
他用手捏了捏那一疊寶鈔,厚度少說有三兩往上,抵得上許多人一個月的工錢。原來方才葉清秋突然離開,竟是去替他取錢了。
「謝……多謝葉齋郎。」他這回的道謝頗為彆扭。
家裡確實需要一筆錢,每月房租,吃穿用度,樣樣都要開銷。父親留下的那點遺產,加上原主一年來攢下的七兩積蓄,根本支撐不了多久的消耗。
「不必謝我。」葉清秋大手一揮,「你日後別走錯路便是最好,還有這個官府憑證,你也拿去。」
「這是?」程靈接過憑證,面露疑惑,低頭看去。
「茲有港北里坊漁夫巷居民程靈,因牽涉北莊山一案,身體虧耗,暫不堪任重勞。經靈台司勘驗屬實,特與巡捕房、府衙會簽此憑,以為其身不便勞役之證。各坊鋪戶、商會公司,見此憑者,毋得強募重役。此據。」
「給你休假或辭工找個正當的理由。」
憑證為硬黃紙底,壓著巡捕房、府衙、靈台司三方的朱印,其中府衙居正中,比其它兩印要大,看著就十分唬人。
程靈沒想到靈台司的官不大,卻能調動巡捕房和府衙蓋章,放在現代,這可是等於警察局與省政府聯合背書,哪個勢力都要賣一番薄面。
這下義興社那邊好交代多了。
沒錯,是義興社而不是碼頭。哪怕是搬運工這樣的工作,都基本由幫派壟斷。他們官商勾結,把持著大部分工位,手裡管著幾百上千人的飯碗。沒有幫的工人叫「野工」,很多活都輪不到野工,只有實在缺人手幫里才會喊上。
程靈加入的義興社算得上大幫會,據說是早年來金山的洪門一脈,勢力最為鼎盛。入幫要有保人,要拜碼頭,交香錢,此後收入一成半要上繳幫中。即便如此,這種抽成在眾多幫會都算少的了。而離開幫派,作為野工只會賺得更少。
如果想退幫,不好意思,幫會對勞動力的把控極為嚴格,每個人都有香底——約等於一個人在幫派的戶籍。你想退出?只能等傷殘,或者干到一定年齡,甚至干不動為止。如果不告而逃,懲罰十分嚴重。
義興社算好的了,它可以干滿十年就退,但要有兩位在幫弟兄作保,繳清一筆「脫身錢」,再辦一桌「謝幫酒」,才能體面脫幫。
這原本正是程靈所頭疼的,即便有身體虛弱當擋箭牌,那也撐不了多久,所以他才迫切想要找一份有實力的新工作,尤其是靈台司這種帶編制的,到時候借著身體情況,幫內的人或許會通融一二。
雖然現在靈台司的編制沒了,但有了這個憑證作保,應對義興社想來會輕鬆許多。
舉步維艱吶……
這些人在程靈眼中,雖說是仗著暴力趴在勞工身上吸血的蟲豸,所謂的幫派義氣與規矩都是狗屁,無法改變其剝削的本質。但奈何如今勢單力薄,只能避其鋒芒,努力在合規矩的限度中找到抽身的方法。
沒辦法,基層的統治在任何時代都是中央政府難以伸手掌控的。權力一旦有了真空,就會被其他人占據,無非是形式不同而已。
如此一看,葉清秋送來的憑證就更加彌足珍貴了。
程靈盯著他,鄭重地道謝一番,向他抱拳道別:
「葉齋郎……感君一囊相贈意,新程猶念贈金人。今日一別,以後再會!」
葉清秋爽朗大笑:「好,好詩句,後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