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起來很香啊。」
程靈湊到出氣口，用手掌扇了扇。
濃郁的排骨味，屬於玉米的清香，還有……不知道是什麼的中藥？這樣會不會太奢侈了。
程明月恰好探出腦袋，得意洋洋地晃了晃：
「這湯我可煨了兩個時辰，來，哥，筒子骨給你。」
她從鍋中撈出一根巴掌大的骨頭，丟入碗中，又舀了幾勺玉米，冒著熱氣端到程靈面前。
程靈笑著嘗了一口。筒子骨上的肉颳得很乾淨，但恰恰是這份乾淨最為好。一些小肉連著筋膜，一口下去味覺層次豐富，又十分入味，絕不像大塊燉肉那般乾柴寡淡，更不會咬下去塞牙。
圓潤潤的骨頭棒那兒最好玩，滑滑的脆骨貼在關節處，牙齒貼在底端慢慢啃上一圈，不失為一種樂趣。
還有末端剁下的切口，藏在那骨頭裡面的骨髓才是真正的精華。用筷子往裡面捅一捅，將嫩滑的骨髓一點點搗松，再堵住洞口輕輕一吸。混著細碎骨屑的髓膏裹著鮮鹹湯汁，倏地滑入口中，滿嘴油香。
「唔……手藝非常不錯！」
程靈嘴巴被塞住也不忘給予讚美。
程明月直勾勾盯著程靈碗中，無意識做出吞咽動作，而後又很快克制住。
「你喜歡就好。」
瞧她的饞樣，程靈莫名有種負罪感，手裡的骨頭也有點不香了。
「咳，花了多少？」
「不多。」程明月擦了下嘴角不存在的口水，「四十文，上面的肉還可以切下來吃呢。」
尚且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筒子骨通常是正常排骨的二分之一價格，和正常豬肉差不多，甚至還低，最適合他們這樣的平常家庭拿來燉湯。
可憐的孩子，都饞成這樣了嗎？
從前父親在的時候，養一家子三口人，日子雖緊巴，但他賺得也多。兩個孩子的胃口小，因此伙食要好些。可自從搬到漁夫巷後，像以前那樣偶爾敞開一頓吃的日子，已經沒有過了。
「沒必要心疼錢啦，左右是要花掉的，最後還不是進入你肚子，補了身子？」似是能察覺程靈的心情，程明月笑吟吟地擺手。
程靈卻道：「往後別廢心思弄這些，沒有用的。既然從靈台司拿了藥，月兒你就不要再想著食補了。」
「這些所謂的丹藥嗎？」
程明月從袋子裡捏起一枚紅色的藥丸，眼神里滿是懷疑：
「真的有用嗎？課本都講道士煉丹是質學的前身，還有，這麼紅，確定裡面沒有鐵離子？」
鐵離子……程靈嘴角繃住沒笑出聲，只是說：「靈台司的大人都說有用，吃幾天看看唄。說不定跟中藥沒區別，你聞聞，這藥香多濃。」
程明月湊近聞了聞，眼睛撲閃般眨了眨。
「還真是！這不就等於免費開藥嘛，倒是個好衙門。」
她用指甲刮下一點粉末，送到舌尖上嘗了點味道。
「你說，哥哥——到底什麼原理呢？這些神奇的東西，鬼魂、法術、丹藥。」她竟認真沉思起來，語氣里藏著一絲迷茫，與快溢出來的濃濃好奇，「我曾以為格物學便是世界的邊界，可現在看來，潛藏在暗處的隱秘，比想像的要多太多了。」
「世界從來沒有邊界，也許你有一天踏出某一步，會忽然發現自己不過井底之蛙。」程靈笑道，「我從來不認為人類一時的理解就是真理的盡頭，在以前，他們還認為打雷下雨是神的恩賜呢！」
「誰又能說准，千百年後回望過來，格物學不會和那些舊說一樣，顯得荒唐可笑呢？」
「不，這個我不認同。」程明月搖了搖頭，「就算回首，理論被推翻，那也不是笑話，而是探索世界必然、理性的路徑。」
「額……」見妹妹真和自己較上了真，程靈暫時沉默，沒有吭聲。
他知道，程明月對格物精神看得很重。往好話說，有探究心，往人情世故講，這方面比較犟，若真和她講下去，怕是要扯一堆沒用的出來。
玄學本就是玄妙難以捉摸，飄渺高遠的學問，他能夠很容易接受，但別人可不一定。
特別是如今大明的科學家——格物學家。
「我知道，你從小的夢想就是當格物學家，月兒，你是對玄學好奇上了嗎？聽我一句勸，你的天賦或許不在這上面。你別看它很神奇，但如果去問那些學習幾十年的老手，怕也講不出個所以然。」
程靈抬手指向窗外：
「你瞧外面那個袁半仙。他們這些算命的，刑衝剋害、十二長生背得賊溜，盲派口訣之類的信手拈來，每個字的象意能掰扯出一大堆，斷事十個能中九個。但你要他們說出為什麼，背後究竟是什麼原理——」
他搖了搖頭：「他們說不上來。」
程明月又陷入了認真的沉思。
「這倒讓我想起那個火雞實驗。」
「火雞？就是不太好吃的那個火雞？」
「咳，忘了在哪張報紙上看到的。」程靈連忙補了一句，「就是講，在一個火雞農場，養雞人每天定時在巳時和酉時投放食物。日子久了，火雞里的火雞格物學家徹夜研究規律，最後向火雞們宣布自己的重大發現：」
「『我發現了世界的真理。』它說，『巳時和酉時會固定降下食物！』」
「但一個火雞問它，為什麼是這兩個時間有食物呢，那個火雞格物學家便答不上來了。」
程明月若有所思，半晌發出一聲輕哼：
「唔，很有意思的假說。哥哥，你還是喜歡這種帶有哲學味道的問題。」
程靈摸了摸鼻子，畢竟哲學專業的嘛。
他之所以對玄學有一定知識面，是因為除開馬克思，他喜歡的都是古典哲學，順著這條路，自然而然便從哲學過渡到了玄學和神秘學。
程明月含笑道：「很形象地能形容玄學，神秘莫測，仿佛神明降下的知識一般。可仔細想想，現階段許多格物理論不也差不多嗎？他們發現由某種物質組成，受某種作用影響，可說不出個究竟，只能給它取個名字，再告訴別人是它造成的。」
「也許這便是你說的邊界吧，人只能走到這裡。」
「很多好奇或許都沒有結果……但往往追逐好奇的路上最為有趣。」
她舉起手裡這枚丹藥，眼睛放著亮光：「就像它一樣，我可能難以得知它的原料，但我對它的好奇，催生出了其它的靈感。」
「其它靈感？什麼靈感？」程靈茫然。
你不是在家備考學習？
程明月頓住，眯起眼，盯著程靈露出兇狠的目光：「百工機巧大賽啊，哥，你不要和我說你忘記了！」
「咳咳，記得記得，怎麼會不記得。」
經這麼一提點，程靈總算想起來了。那個不設門檻的發明大會，不限制人員，全國男女老少都可以參加的比賽。中學生若在上面得了獎，甚至有機會拿到保送學府與大學堂的資格。
「記得就好。」程明月滿意地揚起下巴，「這讓我想起在金山大王廟裡，曾見過一名老道士煉丹的場景。煉丹既然是質學的前身，那麼裡頭一定有不少寶貴的門道等著發掘，我已經有好幾個眉目了！」
她越說越歡喜雀躍，扒飯的速度快上不少，像是恨不得立刻撂下碗筷，回屋、或者去圖書館作研究去了。
厲害，才中學生已經嘗試搞發明了嗎？
程靈看著程明月的表現，心中驚訝不已，又隱約生出幾分不易察覺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