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完了，今天你洗碗哦。」
不出五分鐘，程明月迅速幹掉剩下的飯菜，溜回了臥室。
程靈聳了聳肩，擔上這份家務，把兩隻碗放在池子裡洗了洗，擦乾淨手，又回到座位上坐下。
他重新翻回《小周天運行法》，這回看得更加仔細，連書脊和封面的小字都有留意。但等他看清寫的是什麼後，還是怔了一下。
只見出版方一欄印著：靈台司與欽天監聯合出品。
官方教科書？有意思。
他來了興趣，對書本的內容更為重視。
只能說不愧是官方教科書，序章只有一頁紙，往後好幾頁，沒用多餘的廢話，直入主題。內容精煉，幾乎是手把手的教學，每一步的配圖都要占三分之一以上的空間。
小周天看著容易，表面上只是用意念將氣感沿著任督二脈上下循環，但實際的門道可多著呢。
文火與武火，採藥、大藥、煉丹等黑話沒有解釋，是真的不知所云。但其實，只是為了防止泄密的稱呼。
呼吸短而少便是文火，呼吸猛而急則是武火。把人比作一個煉丹爐，臍下三寸的下丹田是丹，採集的氣是大藥，特定的任督二脈循環便是煉藥的過程。
書中認為，打坐意守丹田的氣感，不過是呼進的「空氣」，駁雜而不精，遠遠比不上純粹的先天之氣。人的呼吸天然有所缺陷，便要通過特殊的步驟精煉呼吸進來的氣體，變成真正的先天之氣匯入丹田。
到時候，先天之氣盈滿，打通任督二脈自主循環不散，欲滿不淫，便是功成之日，也叫「百日築基」。
黃安批註評論：「任督通，百病消，延年益壽，有韌性者皆可成之。丹道盛起，並非無故，實在是最精妙的法門。只可惜，飛禽走獸之屬無法練習。」
他最後還有些惋惜。
這些技巧與步驟足足占了超過二分之一的厚度，書籍再往後，是名為「入靜」、「開竅」的內容。
入靜他倒是知道，是打坐時進入的一種玄妙狀態，小周天的內容也屢次提到這個詞，想來頗有門道。至於這個開竅……
程靈忽然想起，袁澤水也提過這個詞。
難道他說的就是這個「開竅」不成？
繼續看下去，會發現小周天的內容結束了，「煉精化氣」的卻遠沒結束。入靜與開竅的關聯甚深，被譽為「不可分割的前後」，入靜則被描述為「真正的入門」。
真正的入門？那麼之前的內容又算得上什麼？
程靈一頭霧水，但還是耐著性子往下看。
「入靜者，常然清靜也，無為之法，遠甚有為之法。」
意思是前面步驟詳細的小周天運行是有為法，跟你比提鞋都不配？程靈有所明悟。
「靜者，非空亦空、非靜亦靜、非無亦無，乃無可執著於空、不可執著於靜、不可執著於無，凡生念想，不為靜也。」
「不為外界所亂，不為內心所擾，本性自然清靜。」
一大段是這個而不是這個的辨析，無論誰看了腦袋都要嗡嗡一會兒。但奈何程靈有這個基礎，一下子便明白書中所講。
《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算是入靜理論的集大成者，經中有言：
「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
又有：
「內觀於心，心無其心；外觀於形，形無其形；遠觀於物，物無其物。」
乃至：
「觀空亦空，空無所空；所空既無，無無亦無。」
經中層層遞進，程靈曾在數節高數課上反覆研讀，因此這旁人覺得玄奧的理論，他反倒覺得親切。
當然，懂得大致意思和真正做到又是兩回事。
《小周天運行法》中將它的地位抬得如此之高，想來並非易事。
「入靜，靈台得定，意念不擾，五毒暫寧，萬法自生，故曰修行入門。所有有為之術，縱摸爬滾打數十載，不得清靜，終為修行之外。」
這段話算是闡述明白了入靜為什麼重要。
再往後，書中開始點明入靜的要訣。即便是無為法，仍然有許多值得留意的經驗：
「意念為奔波之屬，最喜虛幻癔症。入靜當辨，所入之靜是否為靜。凡所學者，多為此困擾，以為是靜，復坐數月，乃驚覺非靜。又以為入靜，長則數月數年，短則數日，又忽覺非靜，如此反覆，有十餘次者，而後終生未能入靜。」
程靈讀得頭皮發麻。數月才發覺入靜的感覺不是「真靜」，重振旗鼓，以為終於入了門，結果又不是。反反覆覆，竟有人以至於終生不得入門！
可怕，實在嚇人。
他從未想過難度如此之高，誇張到了這種地步。
「不入靜，習法術內修，縱有小周天修為，稍有不慎，便有差池。輕則氣滯，重則心神身體受損，乃至走火入魔。」
這次講的是危害，旨在驚醒那些渴望修仙問道、幻想擁有神奇力量的人，以及警醒心性未足卻妄圖更進一步的求道者。
最後，書中才真正描繪出入靜的模樣：
「遍體陽和，虛室生白。」
那便是全身溫暖，精神愉悅，眼前乃至整個身心充盈著一片白光，內外通明，以至於連身體都感覺不到了的境界。
「妙啊。」
程靈看著看著，不禁發出一聲讚嘆。
這本書的字句珠璣，便是抽象偏哲理的部分也能講得條理清晰，前後勾連緊密，當是具有教化之用的好書！難怪被靈台司和欽天監出版為教材。
更叫他驚喜的是，光是閱讀，竟然都能讓丹道的熟練度提升：
【丹道（0.1/1），未入門】
有了及時反饋，更有讀書的勁頭了。
他馬不停蹄地翻閱「開竅」內容。畢竟，袁澤水曾說過「開竅才是真入門」，與書中所述有些偏差。但《小周天修行法》又提及「入靜與開竅的關聯甚深」，估計某種程度上二者能視作一個連貫的過程。
「開竅，非人體竅穴，為神與外界之門徑。」
程靈懵了一下，這是他完全未曾觸及的理念，而且還是最虛無縹緲的「神」，他都拿不準這裡的「神」是精神、神念、還是靈魂。
好在後文用一長段話，將此理解釋得清清楚楚。簡而言之，若翻成大白話，大致就是：
身體就像一座沒有門窗的房子，靈魂是裡面的居住者。房子雖然堅固，卻沒有出口，它限制了靈魂，同時也保護著靈魂。
開竅，便是牽引氣機，在這個房子上開一扇門，讓靈魂這個居住者兼主人能夠自由進出，向外施展自己的力量。如此一來，方能毫無副作用地使出諸般法術神通，破除瓶頸。
只因身體這座房子本身，便是最大的瓶頸。
程靈讀得略感震撼，視線一偏移，便瞧見黃安狗爬的批註：
「開竅，有情之屬，眾生靈皆可，蓋因萬物有靈也。因人為萬靈之長，故開竅相易……」
這段同樣很長，像是他有感而發。
黃安詳細講述了自己成為妖怪的歷程：某一天，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老了，也許是路過哪裡，也許是誤食什麼，又可能只是突然頓悟。
總之，他這條活了二十年的狗開竅了。
此後靈智漸長，慢慢有了人的智慧，開始自然而然地學會吐納日月精華，逐漸理解了人類社會。
「精怪之屬，大多由此而來。」
恍惚間，程靈不自覺腦補出一個在畜生道沉淪的狗，在某一天突然抬頭仰望星空，一步一步修行成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