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發展如程靈所料。
黑幫發展到一定程度,都會要臉面的,更何況自稱洪門一脈,「義」字當頭的義興社?它在金山、尤其在港北里坊和西鎮坊這般勢大,很多民間糾紛都需要他們出面調節,自然最重「理」字,那不然如何服眾。
只要自己藉口得當,有官府文書和道理在身,不至於會怎麼樣。
那些幫派老爺沒心思、更沒理由找一個小角色刁難。規矩定下了,若沒有更大的利益驅動,沒人會想破壞它。
這位趙哥、趙義歸的態度就足以說明一切。
「拿好文書。」他把憑證丟了過來,「隨我去見香主,由他來定奪。」
「是。」程靈接住憑證抱拳,跟在他身後。
一直沒吭聲的劉裕長長舒了一口氣,往他這靠了過來。
「你小子嚇死我了,我差點要以為老程家要絕後了!」
「額,沒這麼誇張吧?」
「還沒?」劉裕呲牙咧嘴,「你是不知道,三天前一個叛幫的傢伙,在江南被洪門的人抓了回來,當著碼頭眾兄弟的面打斷了雙腿!」
程靈不由咽了口唾沫。
「咳,我又沒叛幫,不用擔心。況且,都叛逃了,這點教訓不是應該的嘛,那不然如何鎮住別人?劉大哥,你莫要瞎操心了。」
「話是這麼說,心裡控制不住啊。」
兩人邊走邊閒聊,不一會兒便到了主碼頭地界。
漁夫巷離港北里的碼頭本就不遠,穿過林立的屋舍建築,就來到了最近的魚市街。在這裡,新鮮捕撈上來和運輸而來的魚鮮通常會在此處二次加工售賣,濃郁的咸腥味徘徊在周邊,經久不散。
岸邊,數不盡的輪船密密麻麻停靠,蒸汽船的煙囪拖出長長的黑煙,冒出後又被海風吹散,混入不再湛藍的天空。
遠方,仍有數不盡的船隻駛來,帆船與蒸汽鐵艦交織在一起,與高聳寬闊的紅色金門大橋相得益彰,似一幅別樣的風景圖。
離碼頭越來越近,魚市街的吆喝遠去,身強力壯的幫工也變得多了起來。他們多是黝黑的膚色,無一不是年輕到壯年的男子,上工的時間還未到,但碼頭的運轉不得停歇,免不了有忙碌的背影。
只是,今天忙碌的身影似乎有點多啊。
程靈和趙義歸幾人不禁皺起了眉。
待他們仔細一看,就發現大半匆忙的人群都趕往一個方向,他們臉上充滿了興致,好像是看熱鬧去了。
「發生什麼事了?」程靈好奇道。
他攔下一人,又問了這句。
「看巨魚啊。」那人回道,「聽說昨天半夜擱淺在附近的沙灘,渾身灰色,長十丈呢!」
他表情誇張,雙臂伸長比了下長度。
三十米?誇張了吧,什麼魚能有……鯨魚?
趙義歸也算見多識廣,立刻便知曉說的是什麼:「應是鯨魚,金山衛這一帶,灰鯨擱淺不算稀罕。通常是本地幫派或先發現的漁民工人割肉取油,廣而分之,再進行售賣。」
「最近的沙灘晚上不是有弟兄守著嗎?想來已經被我們控制了吧。」他理所當然地說道。
「不不不。」被問話的人連連搖頭。
「什麼?被分完了!」趙義歸臉色一變,這可值不少錢。
「沒有!好幾家大學堂、書院、學府,為了搶巨魚的屍體已經打起來了!」
「什麼?他們湊什麼熱鬧?」趙義歸擼起袖子便要過去看個清楚。
身後幾人一愣,只好動身隨他而去。
行至沙灘,遠遠便見攢動的人頭圍在一頭擱淺的鯨魚周圍,中間空著一塊地,幾派人馬在那裡吵的不可開交。
「笑話,這隻鯨魚是我們先發現的!」
「放屁,你們遠洋大學堂能有我們金山物性學府厲害?交給你們也是浪費!」
「都讓開,這隻金山書院要定了!」
幾個老學究模樣的先生吹鬍子瞪眼,誰也不讓著誰,相互僵持了良久。
什麼情況?
趕來的人見此情景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怎麼居然引來了高等學府的專家。
唯獨程靈大約猜出了大概。他湊近往那隻鯨魚身上瞧去,發現對方頂多十八米,遠沒三十米那麼長,頭頂呼吸口處有大約三十個瘤狀突,分明是一隻座頭鯨。
最引人矚目的,是它頭上的凸起物,分外猙獰,有潰瘍、糜爛和奇怪的色變,著實噁心得能讓人把隔夜飯吐出來。
這頭鯨魚還活著,似乎因為頭上的東西,眼神充滿了哀怨。
「腫瘤?」
程靈不太確定,如果是腫瘤的話,一個完整的患癌鯨魚樣本,對於當今的生物學研究確實珍貴萬分。
當前生物學正處於蓬勃發展階段,對於癌症的認知有限。鯨魚患癌概率本就極低,就算在前世,仍有鯨魚無法患癌的傳言,可想而知這種稀缺性。
一具完好的活物樣本更是可遇不可求,如今出現在面前,怎麼能不讓這些學者眼饞?
「真是這些學府的人?開什麼玩笑。」
趙義歸也擠了進來,見到裡面的老頭子吵架當場傻了眼,不知道如何是好。
幫派說白了只是地頭蛇,朝廷監管不到位他們當然可以把這些擱淺的鯨魚據為己有,但真等這些有地位的學者趕了過來,他們還真不敢吭聲。
「怎麼整?裝死?」
趙義歸下意識向身旁問道,卻見只有一個繞有興致看戲的程靈。
後者一愣,不可思議道:「啊?不會吧,趙哥,您居然以為您能擔事?您連管理層都不是,集體榮譽感平日做做樣子得了,別有事真上吶。」
趙義歸嘴被堵住,硬是想不出半句有理有據的反駁:
「你說的……好有道理。」
程靈笑著點頭:「不用謝,當局者迷,繼續看戲吧。你們來得晚,肯定有人把事情報上去了,義興社上面要麼不來人,要麼裝死,等著看看。」
話音落下沒多久,人群傳來一陣騷動,一位高挑的公子在很多人的簇擁下,排開人潮,不緊不慢地闖了進來。
他生得風度翩翩,一身玄色襴衫,面上繡著藍色魚紋,頭戴四方平定巾,一把摺扇攤開,不徐不疾地扇著微風。在這沙灘上,似外出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