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誰?」
程靈見此人灑脫淡然,不禁向趙義歸詢問。
「是魚香主。」趙義歸道,「幫里地位十分特殊的一位香主。」
「地位特殊?」
一聽竟然是義興社的,他的好奇又甚了幾分。
襴衫可是士紳、官員的專屬著裝。按大明的規制,普通人只有考入大學堂、高等學堂、書院、學府這類大學,獲得學位,或者考上功名,才有資格穿上。
因此,襴衫通常是學識的象徵。一個幫派里的香主,文質彬彬還穿著襴衫,怎麼不令人側目?
「他是靠成夫人的關係當上香主的,是成夫人的義子。」
「成夫人?」
「前幫主的妻子,在幫中頗有地位。」趙義歸解釋,「當年前幫主英年早逝,徒留她一人守寡。沒過多久虞恩生、虞香主找上了她,在她手底下幹活,後來更是受到了幫主的賞識,提拔為香主,繼而認了成夫人當乾娘。」
「原來還有這段過往。」程靈認真傾聽。
「那是你不曾了解,虞香主在幫內是出了名的,待成夫人如親生母親一般,禮節從未有失!」
與此同時,內圈的也有了進展。
進去的虞恩生似乎因為襴衫著裝,讓裡面的老學究平添幾分好感,導致談判出乎意料地順利。
剛剛還面紅耳赤的幾派人轉眼間化干戈為玉帛,握手言和,約定一起解剖這頭鯨魚,以作學術研究,還塞給虞恩生一筆可觀的費用作酬謝。
「這怎麼好意思呢,諸位老先生。」虞恩生捏著寶鈔推辭,「這個生靈已經陷入了無可救藥的痛苦,能為格物學發展而離去,簡直是它最好的歸宿。海灘本是國有之地,本幫豈能收錢?」
「無妨,鯨魚是你們的人先發現的。」
這些學者心情大好,都擺擺手表示不太在意。
「既然如此,我便代收了。」
虞恩生微微欠身,轉身面向圍觀的眾人,隨手將這厚厚一沓的寶鈔撒得滿天飛揚。
「勿踩踏,勿動手,違者所得盡數沒收!」
他先是嚴厲地下了一道規矩,身邊的義興社眾人是最好的威懾。
接著,他又朗聲說道:
「多拿之人,請自願出力搬運鯨魚。」
這次不是強制的規定,竟是一次請求,可謂是稀奇。
只是為這幾十兩而眼紅的人們沒心思感慨這點,一個個撲進了撿錢的行列。
程靈赫然在其中。
他兩眼放光,穿梭在人群中,飛快地撿起地上的寶鈔。
一百文、兩百文、三百文……足足撿了八百文,方才意猶未盡地見好就收。有些人只見一隻手閃過,眼前的朱元璋一下子便沒了蹤影。
「效果立竿見影啊。」
程靈拍了拍胸脯,掀開一角衣領,裡面禳財符赫然貼在裡衣上,另一邊正是天蓬護身符,一左一右。
他算是明白夏太祝為什麼貼三道符在左胸了,果然有門道,當真好用啊,才第一天外出就有這財運,叫他恨不得親一口這張符籙。
這個虞香主也是大方,至少五十兩銀子了吧,說撒就撒,是對他而言這個數不足為道嗎?
程靈不清楚,也懶得多想,只看到鯨魚的搬運已經開始。三十號人自發上前,用學府準備好的大型金屬雪橇,一點點滑入它的腹下。旁邊開來一台冒著白煙的重型蒸汽機械,眾人用掛鉤勾上雪橇,由它一寸一寸拖拽,最終裝於一輛笨重的蒸汽貨車之上。
「嗚嗚嗚——」
這個大傢伙發出的噪音大得驚人,足以匹敵一些中型船艦的鳴笛,底下的人即便見慣了大船,仍有不少捂住雙耳。
就在這萬眾矚目之下,滿面紅光的學者和魚恩生拱手道別後,坐上各自的蒸汽汽車,「吭哧吭哧」地遠去,留下人群站在原地,望著那隻座頭鯨愈發渺小。
「虞香主還是那麼會主持大局,幾百上千號人搶錢,竟然未有一人受傷!」
趙義歸伸長脖子張望一圈,見四周一片和諧,忍不住出聲讚嘆。
程靈聞言,覺得奇怪。就那兩句話便能控制住?還是義興社在這一帶威望十分之高?
正在他琢磨之時,沙灘上的人漸漸散去。作為方才中心人物的虞恩生似是看見了相熟的身影,主動走來了這邊。
「義歸?此件事了,怎麼不帶著弟兄上工?」
「香主,正有一事需您做主。」
「哦?」
虞恩生挑了挑眉,看了一下趙義歸身邊的人,目光忽然鎖定在了程靈身上。
對視一瞬,程靈下意識眼神外飄,避開了視線。
「呵呵,說來聽聽。」
趙義歸對程靈伸出手,要來憑證遞給虞恩生,將事情的緣由大致講了一遍。
虞恩生全程沒插一句嘴,只是盯著手裡的憑證,似在沉思。待趙義歸陳述完,他才開口:
「這樣啊,那這位小兄弟,你的意思呢?是想請個長假,還是索性告個病,就此退幫?」
「這……容我思量一下,魚香主。」
程靈雖然想表明退幫的意思,但怕太直接,又不清楚虞恩生葫蘆里賣的什麼藥,這段話是客套還是詐他,故而表面作出躊躇猶豫之色。
「嗯,不急,這是大事。」虞恩生贊同地點頭,「不知有沒有醫館的具體開具的證明?若是大病,還是身體要緊。」
「香主,這也在保密的範疇。」程靈搪塞。
憑證里只說「身體虧耗」,但得了什麼病,卻沒具體言明,這分明是可以操作的空間。
對,往大了說,最好半死不活,時日無多那種!
他可不想支付一筆大額的「退幫費」。
「哦?是保密啊。」
虞恩生語氣輕佻,盯著程靈看了好一會兒,眼裡的笑意似有非有,叫後者的心七上八下。
這個姓虞的不會認識靈台司吧?
「那我們詳談一番,義歸,你們幾個先回去吧。」魚恩生對趙義歸等人吩咐道。
「是。」
趙義歸和劉裕他們相繼退去,只留下程靈和虞恩生大眼瞪著小眼。
兩人便這麼在原地僵持良久,還是虞恩生率先打破了沉寂:「好了,小子,你還要演到什麼時候?扯著靈台司和兩個衙門的大旗,擱這狐假虎威成癮了是吧?」
程靈一愣,隨即臉色微變。
面前的香主面白無須,一雙鳳眼狹長,就這麼看著他,瞳孔深邃得如同深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