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主博學多廣,實在瞞不住您。」程靈硬著頭皮開了道口子,暗暗觀察對方的反應。
「呵,挑明了便開始惶恐不安,但又盼著轉機,人耍小聰明,或欺詐時,總是這副模樣。」
虞恩生淡淡說著,也沒繼續端著姿態,直入主題:
「放心,我待人向來寬鬆,你應慶幸這事落在了我手裡。再者,我觀你氣滿神盈,似是有修為在身,念你修行不易,心中才又多寬容了你幾分。」
五天……確實挺不容易的。程靈心道。
「我問你,你想去還是想留,實話實說,要不了你的命。」
程靈見他這麼說,便如實道:「香主,我想離去。」
虞恩生微微頷首:「嗯,是當如此,碼頭的活計太過於勞累,你既然已經修行,想來不願再捲入瑣事。」
「隨我來。」
他丟下一句轉身便走,讓程靈跟上。
「香主,去哪?」
「翻你香底。」
「什麼,這麼快?」程靈沒想到如此順利。
「當然不至於這麼快,我總得瞧瞧你的底細。」虞恩生斜眼側目,「你若想脫離,不至於這麼輕鬆,至少替我辦件事。」
「香主儘管吩咐。」
「我母親臨近五十大壽,我想為她備上一份賀禮。我尋思,綾羅綢緞、珍奇古玩終究都是外物,她屋子裡也有不少了,就想著拿點特別的。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她身體最重要。」
虞恩生一頓,賣了個關子:「你與靈台司的官員可有相熟?若沒有,在職人員也行。」
程靈心思一動。既是為了賀壽,還是為身體健康,富貴之家通常會購買名貴藥材,就像影視小說里高頻出現的百年山參、百年靈芝之類。
虞恩生既通玄學,又知道靈台司的職責,必然是為了延年益壽的丹藥符水。
自己不正有一袋沒吃完的嗎?
於是,他不露聲色道:「說得上話。」
「哦?那是極好!」虞恩生面露喜色,「小友,我雖明一些玄理,卻不通藥理,你若能帶上幾顆於身體有益的丹藥,我便銷了你的香底。自然,丹藥效用越好,此事便越容易成。」
「好!我會盡力,多謝香主成全。」程靈也是欣喜,轉頭便送上一堆不要錢的恭維,「待伯母收到禮物時,感受到香主您的孝心,怕是又收到了一份無以衡量的大禮啊!」
「哈哈哈!你倒是會說話。」
虞恩生大笑,話匣子放開了不少,一路上與程靈的談話都是笑容居多。
兩人又扭頭折返到魚市街北側,繞過幾條巷子,來到一處掛著「吉慶里」招牌的里巷。這條巷子極深,左右都是繁榮的商鋪,步行一段時間,狹窄的巷子豁然開朗,露出一個高牆大院。
「私人領地,閒人莫進。」
漆黑的鐵門上沒有門楣,只有一個有些年歲的警告牌。
「這裡便是最近的堂口了,不少弟兄甚至中高層都住在附近。」
虞恩生拍拍大門,裡面不多時探出一個人頭,見是他,很快打開了大門旁的一扇小鐵門。
大院內,左中右各有三間院落,格局相仿。幾棵大樹枝繁葉茂,幾乎遮蔽了所有陽光,只余稀疏幾縷從葉縫間漏下,落在被侵蝕而斑駁的青石磚上,折射出稀碎彩光。
虞恩生走進中間的院落,從關公像下方抽出一疊冊子,耐心地問道:「幾年入的幫?什麼名字?」
「程靈,去年六月,正好一年。」
「居然才一年?嗯,我找找……」虞恩生略感意外,低頭翻了翻,「劉裕引薦,現居漁夫巷。你這住的地方,還是幫里點頭的啊。」
漁夫巷本就是義興社與一家遠洋公司合建的巷子,專供底下工戶租住,外人想擠進來,還沒那個資格呢。
「這可算是幫里的福利,你想好日後搬去哪了嗎?」
程靈面露難色:「沒得通融嗎?」
漁夫巷的房子雖然才二十平,但基礎設備該有的都有,連水管都裝上了,不少街區用的還是公共水井呢。
「那不至於絲毫沒得通融,只要我在你退幫的資料上添上幾筆。」虞恩生微微一笑,「便能享用因工傷殘的好處,能一直住下去。」
「只是——」
「只是?」
程靈與他對視,飛快地眨了眨眼。
「就像交易一樣,我用我手裡的權力,換取你手裡的籌碼。」虞恩生倒是坦然。
他合上冊子,「我也不為難你,若你的丹藥不夠格,可以再為我尋件佛門之物來。母親最愛禮佛,到時壽宴一併送上去。」
程靈眼珠子一轉,也覺得自己那些吃剩的丹藥效果有限。都用來給受害者當補償,又豈會是什麼稀罕貨?這虞香主是個有錢有勢的主,又通玄學,若能把禮送到他母親心坎上,不說脫幫的事能成,說不定還有額外的好處。
於是,他沉吟片刻,心中便有了盤算:「實不相瞞,除尋常丹藥外,我手裡還有一張《玄君七章秘經》記載的丹方,有駐顏養容之效。」
這張丹方混在一堆法術之中,最開始便被程靈看過,但他瞅了一眼是駐顏養容的效果後,又見藥材多樣昂貴,就懶得繼續看下去了。
現在一想,於這些貴婦人,不是恰好最有用嗎?
「哦?」虞恩生一聽便來了興致,「《玄君七章秘經》?!」
「可是那份玄君前輩所著的典籍?你居然有幾頁,沒想到啊沒想到。」他說道,「既是這本書記載的丹方,想來是藥效無窮,快去拿來讓我瞧瞧有沒有危險。」
「靈台司官員已經瞧過了,他們願意讓我留下,想來是沒有危險。」程靈應道。
「既然如此,就這顆丹藥了!」虞恩生眼中欣喜更甚,「母親早年也有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之容。只是最近年歲漸長,容顏老去,為此憂愁不已。身體固然是第一位,但容貌也是女子的頭等大事,她能收到這樣的禮物,想來會歡喜無比!」
他自顧自點頭,仿佛已經看到成夫人展顏的樣子。
「只是……」程靈適時遞上為難,「裡面都是名貴藥材,例如人參、何首烏……」
「批了!」
虞恩生爽快道,大手一揮,看得程靈目瞪口呆。
我都沒報完名字,你就批了?後面還有更貴的哩。
程靈是真沒見過送禮用心到這種程度的,還喜形於色,仿佛母親開心、他也真的開心一樣。
這義子孝順啊,親兒子也不過如此了吧。
他正想再次開口,問煉丹的場地和人手該怎麼算,一人在這時憂慮地走了進來。
「啊?小虞啊,你也在這,做什麼呢?」
「陳堂主。」虞恩生禮貌地抱拳,「這位兄弟受了內傷,我在依幫規辦事。」
「哎,還這麼客氣。」陳堂主笑道,「人多的時候你稱職務,人少時,私底下你該叫我什麼?」
「額,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