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主水,子為正北,而寺廟,正是供奉神明的地方。
在程靈印象中,碼頭附近,還位於正北方向的寺廟,就只有潮汐寺這一個符合。
就是,現在大白天的,外面防疫查的嚴,不好出去。
他瞅了眼窗外隨處可見的醫護人員身影,要是不小心被捉住,免不了要吃一頓牢飯,得晚上看看。
「最後,再搖一卦,瞧瞧此行有沒有危險。」
程靈搖下最後一卦,見子孫爻旺相生世爻,官鬼被克,便放下心來。
而後,他伸了一個懶腰,活動了下筋骨,盤腿在床上坐下,開始吐納修行。
白天的時間,因防疫限令的緣故,就宅在家中安然度過。
直至亥時,也就是晚上九點,程靈看著街上的醫護與官差漸稀,悄咪咪打開了窗戶,沿著外牆翻出。躡手躡腳地攀爬而下,落到地面避著寬敞的大路,直奔潮汐寺而去。
他用粗布遮臉,這樣即便被人不小心看到,也分辨不出身份。
行至半路,程靈忽然腳下一頓。
只因他看到奇怪的一幕:那些官差與醫護並未回家,反而在每個街道聚在一起,不知道做什麼。
眼前已是他路上撞見的第二處這般的聚集地了。
「太黑了,只能看見火光,爬到高處才能看清。」
程靈隔著老遠看了一會兒,並不願被發現以至於徒生事端,在原地停留了大概五分鐘,見仍然沒有明顯的變化,轉身繼續向潮汐寺趕去。
約二十分鐘,遠方的金門大橋愈發逼近,橋上設立的關卡、崗上站著的人,手裡拿的是什麼顏色的棒子都可以看清。
他沒有闖入人家的視野,而是拐了個彎,沿一條碎石小路走到底,來到大橋腳下的潮汐寺外。
這是一座灰瓦紅牆的小廟,孤零零立在灰灘突立的礁石旁,背靠一條蜿蜒的排水渠。程靈從前曾來過這裡,廟中僧眾本就不多,加之眼下正鬧瘟疫,偌大的寺門,竟連個站崗的都沒有。
他見狀微喜,尋了一塊有石子凸出的牆面,腳踩著力點,三兩下翻了進去。
有吉卦在身,程靈的行徑也大膽了許多。即便剛落下,聽到附近傳來腳步聲,在手指掐算過後,也敢擦著人家的視線,提前一秒穿過。
潮汐寺不算大,僧人的廂房數量屈指可數。現在是閉寺的時間,卻有一處偏殿亮著燈光,在昏暗的院落里格外顯眼。
於是,他二話沒說,徑直往那處偏殿摸了過去。
「這塊好,背對著院牆,沒有燈光,沒有小路。」
程靈貼住牆根,扶著身子,將耳朵緊緊壓在窗縫上。
裡面的談話逐漸清晰,竟是一男一女,聽嗓音,二者的年紀都不小。
「怎麼辦?宋岩那傢伙死活不肯交出屍體,要是被他查出什麼問題,我們都要脫層皮!」
這是男聲,聽著有幾分熟悉。
程靈不禁擰起眉頭,仔細回憶。
「還不是你!你不都準備好了嗎?這都能讓一個香主轉移屍體?」
屋內另一個人是頗為老成、威嚴的女聲,帶著壓制的火氣。
「你還怪上我來了?」男人也惱了,「天天在寺廟吃齋念佛,突然一拍腦子就要殺了跟你十五年的義子。我真是信了你的鬼話,唉呀……」
男人深深嘆了一口氣,緊接著是急促的踱步聲,他在煩躁地來回走動。
外面的程靈總算想起來了。女的如果是成夫人,那男的不正是昨天才與他見面,馬上要和成夫人成親的陳堂主麼?
是了,聲音都一模一樣,那盒茶也是他送的!
屋內的指責還在繼續:
「我這……也是沒辦法啊。當年算命的瞎子說了,我食傷枯竭,終生無兒無女,只有這兩年才有機會。你也知道的,都五十歲了,有幾個女人能懷上?現在我是真懷上了!怎能讓我不堅信他的斷語?」
「整整三十餘年,大到嫁給老成,小到跌打損傷,甚至轉學這類瑣事,他八成的話都應驗了!」
「他固然孝順,可那又怎麼樣?他終究不是我的親兒子,他占了我兒子的位置,只有他離開,我的兒子才能活!」
成夫人的語氣愈發激動,最後一句甚至是吼出來的。
「你小聲點!」
陳堂主的影子連忙上前捂住成夫人的嘴。
「我看你……你真是魔怔了!就因信這種東西,便殺了他!」
「唉——」他又重重嘆氣,「若沒出意外,殺了便殺了。可這,被一名香主追著咬,你我還想有好果子吃?」
牆外的程靈暗暗心驚,已經通過兩人的對話將前因後果拼湊在了一起。
別人或許對其中的術語不太清楚,但他可熟悉得很。
食傷,即食神與傷官,為八字術語,是六親法的延伸。在幾乎所有術數,其實都會用到父母、子孫、官鬼、妻財、兄弟這套六親之法,而八字雖然以十神為主,但其實說到底,也不過是把六親劃分了陰陽。
即,生我者印綬,分正印與偏印;我生者食傷,分食神與傷官;克我者官殺,分正官與七殺;我克者財星,分正財與偏財;同我者為比劫,分比肩與劫財。
其中,食傷主才華、技術、福分,在六親上主子孫,亦為我生養之物。
那個算命的說成夫人食傷枯竭,是八字原命局食傷枯竭。但八字除了命局,還有眾所周知的大運流年。想來近兩年她的大運與流年恰逢食傷星透出,且非常之旺,那瞎子才敢斷言會有子嗣。
只是礙於五十歲的高齡,不敢把話說滿,故而言「有機會」。
而成夫人所言,虞恩生占了她親兒子的位置,也並非是什麼氣話。
食傷為「我生養者」,所有生養之物都算在內:子女、兒媳、孫輩,乃至寵物。義子也是名義上的兒子,同樣是「我」的孩子,大運流年的食傷之氣就這麼多,只要有一日虞恩生是她的義子,那她的幾分食傷之氣就要歸於虞恩生。
同理,異父、異母、義兄、義姐……凡有「名分」者,皆在此列。這也是為什麼民間盛行認人,甚至認一棵樹、一條河當乾爹乾媽的緣故。
無非是想借外來之物,補全命中所缺。
但現在的成夫人則相反,她不想補全什麼,是看虞恩生占了她孩子的位置,決定狠下心來除之後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