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靈暗暗心驚,從沒想過有人會為了一個尚未誕生的血脈,去殘害另一個陪伴了十五年的兒子。
可是,我卜算的卦象中,虞恩生明明沒死啊,這又是怎麼回事?
等等,十五年,虞恩生陪伴了成夫人十五年!為什麼,他的外貌看起來只是二十出頭的翩翩公子?難道他十幾歲就替義興社幹活不成?
他這一邊的頭緒還未理清,屋內的爭吵已然進入了高潮。
「魔怔……呵呵,這也是你的孩子啊,我們都在守護自己的孩子,你憑什麼質疑我的決定?」
「孩子?哼,是男是女我都不知道。就算是個帶把的,兒子我也有一大堆,會缺你這個半百老女人生的?」
「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我看你真是吃齋念佛,給自己念傻了。天下女人多得是,我為何要把正妻的位子留給你,而不給那些年輕漂亮的?還不是看中你的能量!」
陳堂主的聲音陰沉了下來:
「虞恩生是你這邊的中流砥柱,我們若能順利吞了他的勢力,那便罷了。如今他人沒了,留下的勢力又吞不了,你還剩多少價值?」
「陳漢生!你個王八蛋,畜生不如的東西!」
「彼此彼此,你還是好自為之吧。」
陳堂主憤怒地摔門而出。
「嘭!」
這聲巨響嚇得程靈探出頭查看四周,見沒驚動人過來,這才放心地退了幾步,縮了回去。
一、二、三、四。
他退著退著,手臂忽然碰到一個柔軟的觸感。
什麼?誰!
程靈猛然回頭,發現是一個主持打扮的老和尚,正撅著屁股,擺著偷聽的姿態,恰好在拐角的另一面。
這位置刁鑽,他還真不確定對方待了多久,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這和尚對他眨了眨眼,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你好啊,施主。」
程靈:「……」
「你、你好。」
「方丈這是……」
「噓——」方丈把手指抵在嘴唇,「還有好戲呢。」
程靈同他對視一眼,相視一笑,十分默契地一左一右在牆角偷聽。
偏殿內,成夫人在對離去的陳堂主咒罵幾聲後,逐漸歸於平靜。
她自我哀怨著:「真是瞎了眼,看上了你。不過沒關係……孩子……」
窗簾倒映著她低頭撫摸肚子的剪影,似乎那痴迷的模樣也躍然紙上。
「我還有你,就夠了。」
「至於恩生……抱歉,我只能這麼做。好不容易積德行善,吃齋念佛,求來了一線生機,讓我有了血脈,我怎能輕易放棄?對不起了……就是不知道,害你會不會有損功德,讓我的孩子又出意外。」
程靈聽得目瞪口呆,對這貴夫人的心理難以理解。
「方丈,報官吧。」他壓低聲音說道。
潮汐寺的方丈依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抬手往下按了按:「唉,莫急,老衲都說了,再等等。」
程靈不明所以,只得重新貓下腰,繼續等著。
外殿內不一會兒傳來木魚的敲擊聲,以及成夫人的念經聲。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聽得懂佛經講的什麼嗎?」程靈對成夫人這份虔誠深表鄙夷。
「無所謂。」方丈道,「只要這些有錢人肯掏香火錢,我這個小廟隨他們怎麼玩。」
「您倒是務實……嗯?那是什麼?」
程靈話到一半,瞳孔一縮,看見成夫人背後,多了一道緩緩靠近的人影!
什麼時候,我明明沒聽到半分動靜。
那個人影仍然在不緊不慢地逼近,腳步輕得就像蛇在滑行,直到離成夫人不過一掌之遙,才堪堪停住,整個過程未曾驚動正在念經的成夫人。
直到又一遍《心經》念完,成夫人有了動作,這才在一次低頭中僵住,一點點地轉動脖頸,向身後看去。
「恩、恩生?!」
這一嗓子,幾乎是提著音調在尖叫。
「不、不可能!」
成夫人猛地站起,接連後退,推倒香案上的貢品,直至站到佛像身邊,似乎那觀世音菩薩才能給予她一點點安全感。
「你是人是鬼?」
虞恩生慢慢開口,語調卻沒有往日的輕佻不羈。
「是妖。母親,你說錯了,是妖怪。」
聽到這個回答,無論是殿內的成夫人還是殿外的程靈,腦子都像高壓鍋一般轟然炸開。
妖?!
「啊?你在說什麼胡話!」
成夫人在案上指著虞恩生:
「你贏了便贏了,何至於編這種鬼話來糊弄我!」
「我沒有!」
虞恩生以一道更高的聲音將她吼住。
「母親,這是我最後一次喊你『母親』。你,可還記得四十二年前,鄱陽湖你救下的那一尾青背魚?」
「我、我不記得了……你莫非是……」成夫人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沒錯,我正是那尾青魚化形,前來報恩於你!」
「啊!!!」
成夫人叫了一聲,捂住心臟,似是接受不了這等信息,靠在牆壁上不斷喘息。
「怎、怎麼可能……這、這怎麼會……」
「怎麼會?你當初眾叛親離,如刀尖跳舞,稍有不慎,便會被逐出幫派,或淪為旁人的妾室。是誰前來助你,又是誰為你穩定局勢,處理瑣事?你不會以為,以你當時的能量,會讓幫主這麼快提拔一個小年輕吧?」
「何淑君!這十五年來,我又何曾從你這拿過一針一線,我對你的禮節,又有哪裡有失?!」
虞恩生一點點向前,一字一句,字字戳著成夫人心窩。
「別過來,你別過來!」
成夫人背貼著牆,慌不擇路地挪避。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你是妖!」
「你還沒明白嗎?信與不信,已經不重要了。」
虞恩生的語氣極淡:
「既然你鍾愛你尚未出生的孩子,做出這等事情。那麼,我們的緣分已經走入盡頭。」
「真是抱歉,占了你親生兒子的位置。」
成夫人的動作不由僵住。
「我,也該走了。」
虞恩生邁動步伐,走向窗邊。
底下的程靈和方丈連連轉移方向。
「切記,你的兒子承我水氣,日後必然聰慧,但一生奔波,不得安生。莫讓他去到水火相衝之地。」
「恩生,去也。」
虞恩生推開窗,朝水渠一躍,只聽「撲通」一聲,待幾人再看去之時,只有地上那件遺落的襴衫。
以及,潺潺流動的水聲。
「兒啊!我的兒啊!」
成夫人怔怔望著窗外,半晌,撲到窗邊,痛哭不已。
那哭聲里究竟藏著什麼滋味,只怕連她自己也說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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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果生一子,名何水恩。幼聰慧,一歲能言,二歲誦《詩》,三歲能詩,五歲能文,鄰里稱奇。尤擅水性,能入海捉魚,亦嘗奪游泳之冠。然自生此子,何淑君三年一小徙,五年一大徙。水恩十五入京師大學堂,十八中舉,十九赴任,行至廣東,暴卒於火車之上。其後二十載,何淑君終生無子,享年九十一。」——《丁丑雜記》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