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真變魚跳進去了?」
程靈也傻眼了,趴在水渠邊左瞧右瞧,但奈何黑燈瞎火,手裡沒光源,只能望著遠處乾瞪眼。
那要游向哪?他的視線落在海邊,不禁冒出一個疑惑:
淡水魚成精了就能適應海水嗎?
「方丈,這怎麼回事……」
程靈還想問問這兒的主持,結果一扭頭,就見他鬼鬼祟祟地躲進了草叢。
「……」
「阿彌陀佛,此間事了,老衲先行告退。」
這老和尚小聲開口,雙手合十,一臉慈悲地倒退,直至消失在陰影之中。
「靠,你好歹是得道高僧,要不要這麼猥瑣,偷窺完就跑路。」
程靈扶額,對事情超乎意料的發展,感到束手無策。
他本以為只是一次幫派內的爭鬥,結果突然冒出虞恩生,自稱是一條魚妖,還跑了!
「沿著水渠看看吧。」
程靈自語,繞過還在哭嚎的成夫人,翻牆而去。
似是為了方便,排水渠直通大海,不知混了多少生活廢料的水,就這麼一股腦倒進了海里。
沿著灘頭走了一段,程靈終於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虞恩生赤足立在潮水裡,任由海水沒過他的腳踝。他的身上不知何時披了一件直身,悠悠轉過身來,見到程靈,眉眼掠過幾絲意外:
「外面兩人,除了方丈外,竟會是你。」
「虞香主。」程靈抱拳笑道,「我也很意外啊,你給了我一個天大的驚嚇——如今不直接離去,是為了等我嗎?」
「是啊,瞧瞧那個人是誰,會不會追來。」
虞恩生手裡依舊捻著那把摺扇,只是合攏了,在手裡一下一下輕輕敲打。
「你是如何知曉我會來潮汐寺的?這件事,我只告訴了方丈。」
「略通卜算之術。」程靈謙虛道。
「難怪。」虞恩生恍然,「我說怎麼白天神魂忽然有些悸動。」
神魂有所感應?
程靈暗暗心驚。鬼魂能直接被吸引,修為有成的神魂也能生出感應,這占卜,就真這麼明顯嗎?
「既然你能一路追查過來,就合該是你我之間的緣分。」虞恩生哈哈大笑,「實在抱歉,委託你辦事,自己這邊反倒生了變故。不過,你那香底,我已經請友人為你銷了。」
「你姑且自由了!」
「什麼?!」程靈聞言大喜,「多謝虞香主!」
這人……這妖仗義啊!
「哎,莫再喊我香主了。」虞恩生擺擺手。
「虞……前輩,您是、真要離去了?」
「不然呢?」虞恩生唏噓,「我化形後入世,也不過為了報恩。現在恩情不再,於人間也廝混了十五載,是時候該回去了。」
「去哪?」
他站在海邊向遠方眺望,凝視著無邊無際的水面,目中儘是懷念:
「去江南,去鄱陽湖,回到生我、養我的故鄉。」
故……鄉嗎?
程靈一怔,心裡閃過前世的種種。
不知為什麼,從最初略微的惆悵,到如今憶起,竟沒有什麼感觸了。
興許,不是什麼人都如此念舊吧。
「看你的樣子,似乎是有不少的困惑。」虞恩生收回目光,語氣輕鬆了很多,可能是了卻了一件大事,「不急,我還有一個晚上的充足時間,你可有什麼要問的嗎?」
「看得出來,你是個好奇心重的傢伙。不然也不會才同我見上一面,就摸到潮汐寺來了。」
程靈嘿嘿一笑:「既然前輩開了口,那麼晚輩就斗膽了。」
「無妨,無論是何等生靈,修行都不容易。」虞恩生輕笑。
「為什麼不把他倆都殺了?」
此言一出,虞恩生像是被嗆住了似的,猶如東西卡在喉嚨,令他不由自主地拍了拍胸膛。
「你小子,何至於這麼嗜殺。」
「咳。」程靈輕咳一聲,「前輩,我只是怕麻煩而已,畢竟『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對您而言,不過舉手之勞。」
「沒必要,她畢竟救過我。」
程靈皺眉:「可是,她想害您,便抵了這一命。這麼多年您兢兢業業,當了她十五年孩子,已是您有恩於她。」
「那陳堂主,更是於您無恩無義,不殺了,留著過年?」
虞恩生閉眼,神情有幾分無奈,只是淡淡說道:「報恩嘛,何必斤斤計較。」
「前輩格局大度!」程靈立刻奉上彩虹屁。
「行了。」虞恩生笑罵,「你特地過來,不會就想問這點事吧。」
程靈恢復正經,言道:「實不相瞞,我在靈台司見過一隻狗妖,今又見到前輩這樣化形的青魚,好奇得緊。故而,我想問,妖類多嗎,我又該如何分辨?」
「妖屬之眾,並不算多。」虞恩生道,「似我這般的化形之妖,非我自誇,已是屈指可數,早脫離了尋常妖怪範疇。」
「單說這金山衛,我知道的妖怪就只有兩個。其一便是黃安那傢伙,我與他有幾面之緣,他為我擋過一些靈台司的小麻煩,所以也算是好友吧,至於另一個……」
他語氣一頓,帶上敬畏:
「我曾在那位的廟宇中遠遠望上一次,算不上認識,只是我知道他,他不知道我。」
「那位,廟宇?」程靈沉思,「莫非是……」
「沒錯,金山大王,朝廷冊封的正神。據說真身是一頭灰熊。當年大明艦隊初到陽洲,它率先歸附,又引領明軍掃平各處妖邪。因功受封,成了金山衛的守護神,現已經是陽洲最大的一支本土信仰。」
「啊?」程靈愕然,「可是我們自幼聽來的,都說金山大王本體是一隻喜食黃金的神獸,因其特性,民間又叫『陽財神』。」
「民間傳聞罷了,對外總得好聽些。我若有香火供奉,高低給自己安排一段聽著厲害的身世。」虞恩生笑道。
「也對……等等?正神?」程靈反應過來虞恩生說的詞彙。
莫非,受朝廷冊封的就是正神?那麼,那些耳熟能詳的神祇,甚至三清、佛祖之類,都屬於正神?
「哦?你似乎已經接觸到正神與天神的概念了。」虞恩生更加意外,隨即點頭,「你想得不錯。正神,便是受朝廷冊封,歸於朝廷、道教、佛教正統的神祇。你所有能想像到的神明,幾乎屬於正神範疇。」
「至於那些未被冊封的傢伙,便只能歸入野神野鬼之流了。」
「天神呢?」程靈問道。
「不知。」虞恩生搖頭,「我亦對天神不了解。我唯一實際接觸過的,便只有觀世音菩薩。」
「當年鄱陽湖畔有一座觀音廟,我常去近旁的淺水裡歇息。有一日,忽地在夢中得見一位菩薩手托玉淨瓶,腳踏祥雲而來,為我滴上瓶中的幾滴玉液。我猛然驚醒,只覺靈台通透,憑空多了幾分聰慧。之後幾十年,我才明白那是觀世音菩薩點化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