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隱蔽的社團，卻穿著白布短衫，顏色頗為靚麗，素白無染；頭戴六合一統帽，黑布長褲加布鞋，手托一盞竹製小燈，臉上掛著被訓練好的笑容。
「客官，誰人推薦？」
「嗯？必須有人舉薦嗎？」程靈挑眉。
「當然。」侍者耐心解釋，「新來的必須有人搭線，若不然，我們不放心。」
末了，他補了一句：「當然，說出代號就行。」
「我算出來的不行嗎？」程靈笑道。
侍者卡殼了一下，又恢復從容：「自然可以，但接下來您要展示匹配的卜算能力。隨我來吧。」
他走在前面，帶著程靈一路深入。
道路足足拐了六下，期間一直往下，周圍一點光亮都不給，全賴侍者手裡那一點微光，實在難以判斷到底下了多深。
程靈小心地跟在身後，不禁讚嘆這組織的能量。無聲無息打通一個這樣的通道，四周還簡單鋪上牆磚，即便在城市邊緣，也著實不易。
做到這種地步至少需要一隊青壯勞動力，外加幾個懂得施工的人才，並且在本地的衙門有關係，能讓官員打掩護。
胡思亂想著，底部不覺間已然到達。首先是一塊三十平的空地，往後有一扇大門。一個裝扮差不多的侍者，托著蓋著紙盒的盤，面對著一個年輕人，似乎是在考驗對方。
「又大又圓，對不對？」
「符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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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啃了一口？我知道了，是燒餅！」
「不是，先生，您還有最後一次機會，想好了再回答。」
他倆的聲音在甬道內迴蕩，老遠就能聽見一些餘音。
「這是……射覆？」
程靈饒有興致盯著看戲。
「沒錯。」帶著他的侍者道，「考核一個人的卜算能力，射覆是最好的選擇，不是嗎？」
「這倒也是。」
程靈認同地點頭，回想起這門小遊戲的歷史。
射覆，一個用占卜術猜物的小遊戲，在甌、盂等器具下覆蓋某一物件，讓人用占卜術去猜。
它確切的記載最早起源於漢代，東方朔便留下了不少與射覆相關的趣聞，劉伯溫的《燒餅歌》起源也是射覆朱元璋蓋著的燒餅。在《西遊記》里，孫悟空在車遲國進行的「隔板猜枚」賭賽，說到底也是射覆。
雖說是占卜，但《易經》是文人必學的經典，難免觸類旁通。由於孔子的占卜術也非常精湛，文人們對於占卜便沒什麼「怪力亂神」的負面印象。因此久而久之，射覆漸漸發展為一個酒令遊戲，王侯將相、文人雅士、甚至於皇帝，都愛在酒宴玩上一玩。
李商隱便留有名句：「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就連《紅樓夢》中寶玉生日，這等人家的姑娘們也要行上一回。
不過，可別看它是一個小遊戲而輕視它，能精準斷出物品的人屈指可數，大多人只能從卦中瞧出幾絲特徵，往類似的物品上猜。
就像眼前這位。
「可惡，乾卦，又大又圓沒錯……震卦，木條狀或木製，六爻動……啊……」
那年輕人低聲呢喃了一陣，終究沒思考太久，便出口道：
「印章！對不對？一定是圓形印章！」
他滿懷期待地看向侍者。
然後侍者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很遺憾，您依然沒有猜中。並且，幾乎八竿子打不著邊。」
「啊？」年輕人大失所望。
程靈看這人什麼遮掩都沒有，就敢大搖大擺闖進這種地界，不禁側目。
再仔細打量，對方衣著鮮麗，不像尋常人家，似是蒲葦之屬。學了一點術數的皮毛，就想要接觸更深的東西，也不想自己能不能把握住。
「我聽說，貴結社只招收擁有超凡脫俗手段之人，這卜算之術，也在其列嗎？」他不由好奇道。
在他身邊的侍者點點頭：「只要算得准，怎麼不是超凡脫俗？我們的門檻高得很，你至少得猜中三樣射覆，或者算中一個人命運上十件小事。」
「放在任何地方，都稱得上一句『半仙』了。」
程靈瞭然：「這種人多嗎？」
侍者想了一下：「挺多的，大概占半數吧。」
程靈聞言咋舌不已，條件嚴苛到這種程度，學術數都能居半數？
那會真正法術的也太少了吧！
另一邊的年輕人聽見動靜，叉腰看了過來，見居然是一人，還戴著奇怪的面具，張口笑道：
「哪來的鄉下傢伙，穿的一身窮酸樣，還遮臉來學別人考試？」
程靈一愣，真的抬手看了看衣袖。他已經挑了唯一一件直身，在這人眼中都算「窮酸」？
靠，真是邪惡的富人。
「我穿的怎麼樣是我的事，這裡講的是本事。」他淡淡回應。
「嘖，哪個瞎子身上學的技術吧，對於你這種人，也只能通過這途徑了。」
程靈額頭上青筋微微凸起，這還是自他穿越以來，第一次見到如此沒素質的傢伙。
不過他很快冷靜下來：這人怎麼知道他不是成員的？難不成沒到聚會時間？
「你起的卦是天雷無妄還是雷天大壯？」他問道。
「雷天大壯，怎麼，你也想試試？」年輕人讓出空間，「想證明自己就試一試，到時候我們一塊回去。」
「哦不，我們或許不同路，畢竟你應該不住內城。」
程靈沒理會他，在心中默默排卦。
雷天大壯，六爻動，變火天大有，戌土火庫化巳火……
他沉吟一陣，靈光一閃，聯想到某樣東西，脫口而出：
「火柴！對否？」
年輕人出言嗤笑。
托盤的侍者卻微微一笑，掀開紙盒，展露出盤中之物——
細小的木棍，裹著一層圓圓的紅色藥頭，正是火柴！
「什、什麼？！」旁邊的年輕人表情僵住，目瞪口呆。
「可可……乾卦就是園的東西啊，怎麼會是它……」
「是啊，圓的。」程靈拿起火柴，指了指頭部，「還有震卦的條狀。」他又指向木桿。
「啊，好像，是這樣……你怎麼斷出來的？思路是什麼！」
「震卦變離卦，木生火也。戌土又是火庫，火庫化火，而火柴的頭部又是黃磷或硫化磷，不正是從礦物提煉出來的，象徵乾卦嗎？震而取之，就是需要滑動生火的火柴啊。」
程靈調了一下方向。
「你看，面對你，不就是上方是木，下方是頭的雷天大壯？」
身邊的兩名侍者鼓掌慶祝。
「啪啪啪——」
「先生好技藝！」
程靈謙虛道：「不足掛齒，瞎貓碰到死耗子罷了。」
一旁的年輕人臉一陣紅一陣白。這般謙虛，不就愈發襯托他方才的狂妄無禮嗎？
更關鍵的是，他沒帶面具啊！
「那麼，先生已經初步證明了自己的卜算之術，接下來還有兩樣東西要猜。」
領他來的侍者言罷，熟練地轉身就要拿物品。
「等等。」
程靈及時叫住了他。
「怎麼了，先生？」
「我可沒說要用卜算通過你們的考核。」
兩名侍者齊齊露出驚訝之色：「難不成您……」
「沒錯。」面具下的程靈咧嘴一笑，張嘴低聲念道：
「火鈴飛鴉，火部尊神。太陽正炁，入我丹生。一點火星，起于丹元。萬道炎陽，歸於離光。焚我身垢，煉我神形。光徹內外，明通幽冥。以心為將，以炁為神。天地合德，與吾合真。奉離光文華昭明天尊敕！急急如律令！」
末了，他腳一跺，一條一寸高的火焰從指尖衝出，映照著周圍三人的面龐！
三人呆呆看著這一幕，張大的嘴巴遲遲未能閉上。
（前面的會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