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程靈笑著調侃道,「袁師傅,您真是太勤奮了,每天閒下來就會翻以前的舊案例,哪怕沒有反饋。」
「有考慮將這麼寶貴的記錄傳下來嗎?」他挑了挑眉,那表情的意思分明就是:給我唄。
這可是一個老人幾十年的經驗啊。
「當然。」誰知袁澤水答得異常乾脆。
「哈?」
程靈愣了愣。真把自己當傳人了,不至於吧,他充其量只是陪了幾天。
「在我臨死之前,我會把我四十年來所有的案例精挑細選,製成書籍出版。」袁澤水笑了笑,「我不奢求像《黃金策》、《火珠林》、《三命通會》、《滴天髓》那樣鼎鼎大名,只希望以後的學習者無意讀到我的書時,會由衷讚嘆一句『這個作者有點東西』。」
「一想到如此,我就會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啊。」
原來是出版成書。
程靈恍然。他看著袁澤水輕輕拂過書頁的模樣,這位老人看待冊子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珍視的寶藏。
四十年,人生怕難有第二個四十年了。
「我想一定會的,袁師傅,您的水平有目共睹。」
「借你吉言了。」袁澤水的語氣中倒是不抱什麼希望。
「話說,您四十年前就在幹這個嗎?」
「是啊。」袁澤水惆悵地答道,「二十一歲,家道中落,自知科舉無望後,我便一直在街頭為人算命謀生。輾轉反覆,最後竟在海外定居,想來也是造化弄人。」
他嘲弄地輕笑一聲:
「說起來,當年六歲時,有個道人來我家討水。家父請他進屋落座,道人為表謝意,替我們兄弟各占了一卦。說我兄長將來做生意經商,能攢下些錢財;輪到我,卻道我一輩子是賣卦為生的命。」
「唉——當時啊,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我不甘心,一門心思撲在學習上,成績卻在班級里屢次墊底。從早學到晚,到頭來……到頭來卻比不上那些整天玩耍的傢伙!幾次碰壁後,我就隱約明白了一個道理,很多事情,是人力達不到的。」
「於是……」袁澤水苦笑,「我想起那個道人的話,開始好奇術數,鑽研起了易經。」
程靈怔了怔,掙扎了這麼多年,還是回到這上面嗎?
「再後來,六爻、八字、六壬……我逐一涉獵,沉溺於其中。但我依然不信任那個道人的話,因為我家在本地屬於大戶,家裡花錢把我托舉到了府城的高等學堂。」
「直到二十一,最後一學年。雲貴爆發叛亂,家中產業遭暴民洗劫一空……呵呵,從此,我便開始居無定所地漂流。」
「後來,八字精通,回望以前,才知道那時對術數感興趣是走了相應的大運,家破人亡也是在恰逢其時的流年。真是……」
袁澤水哽咽,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動,無力地化作一聲嘆息: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程靈能從這聲嘆息中,聽出老人深深的苦悶。他有些束手無策,不知道講哪些安慰的話,可又轉念一想,或許傾聽就是最好的舉動。
「你還年輕,我的事當故事聽聽就好了。」
袁澤水打起精神,拍了拍程靈的肩膀,倒是先關心起這個年輕人來:
「不要往心裡去,你以後的路還長。年輕人太早信命,以後未免太無趣了些。」
然而,程靈堅定地搖了搖頭:
「袁師傅,我聽說,上修聞道,會勤而勉之;中修聞道,一會兒猶豫一會兒勤奮;唯獨下修聞道會肆意嘲笑。我自認不是下修,既然看見了道,哪怕是一點皮毛,又豈能有置之不理的心思。難道就是為了世人所謂的『奮鬥』與『正常』嗎?」
他的目光清明,笑意自然:
「早早聽聞道,是福分啊。」
袁澤水愣住了,手捻住鬍子,情不自禁地暢然大笑:「好!好一個聞道是福分!好啊!」
他笑得不停,不知是想起了什麼。
程靈默默看著,直到一位客人快要臨近攤前,袁澤水才收斂笑意,壓抑住神色,轉眼恢復往常那種,面對旁人、面對客人、面對朋友的姿態神情,對來者禮貌發問:
「要算什麼?」
程靈望了過去,來者是一名戴著眼鏡的斯文男士,身材高瘦,眉目間有所憂愁。
「我是朋友推薦來的,以前沒有試過。」這人嘆道,「這次是實在沒辦法了,就當買個安慰,勞駕,替我算算八字。」
他提筆寫下自己的生辰八字:
庚辰丙戌乙酉丙子
袁澤水接過,排出盤來如下:
八字,即干支紀年法上的八個字,也叫四柱八字。例如如今這個時間是丙辰年丙申月甲申日戊辰時,那麼在這個時辰出生的小孩,八字就是:丙辰丙申甲申戊辰。
在盤上,從左到右,依次是流年、大運。後面四柱才是原局,依次是年柱、月柱、日柱、時柱。
程靈大致看了下,發現傷官見官的現象很明顯。這種格局極易惹上是非、官非與口舌,嚴重點有牢獄之災,甚至生命危險。
官星,即克我者官殺,正為正官,代表規則制度;反為七殺,最為兇猛,是災禍困難,是吃人的老虎。正官被傷,就意味著命主本人對社會制度不滿,甚至反對規則,所以極易惹來官非。
老話說得好:「傷官見官,為禍百端。」
袁澤水看了片刻,扭過頭來,向他問道:「你能斷這位先生是何職業否?」
「啊?」程靈懵了一下,又低頭看了看八字,再抬頭看著他,毫無頭緒。
面板上正躺著他的八字水平:lv1(4.5/10)。
「我不道啊,袁師傅,什麼職業?」他撓了撓頭,「我只能判斷他是靠口才或技術的活兒,再結合他身上的書生氣,我覺得應該是文書工作吧。」
「呵呵,這小兄弟說的有點意思。」戴眼鏡的人笑道,「沾了點邊,師傅,你的徒弟?」
「哼,不是。」袁澤水用鼻子哼了一聲。
「那也很厲害啊,這麼年輕。」這人推了推眼鏡,「自我介紹一下,我叫何山越,字清水,小兄弟你呢?」
「程靈。」
何山越溫和地點頭:「哦,靈,好名字,人就是要有靈氣,那不然和死物有什麼不同。」
「師傅,該你說了吧。」他緊接著,微笑地看向袁澤水。
「訟師,對嗎?」袁澤水鐵口直斷。
何山越的眼睛霎時瞪得老大。
「這、這……師傅,你……對了,對了!厲害,真是厲害。」
程靈若有所思:「是因為乙庚合嗎?金主從革,可以代表律法,又是正官,與律法更相契合。庚金主動來合日主,卻被丙所克,所以斷訟師?」
訟師,其實就是律師。大明經過崇禎朝的改制後,律師這一行日漸走高,如今已經發展成一個頗為龐大成熟的行業。
「不,你只看中了一樣。」袁澤水搖搖頭,手指輕輕點了點「子」,「我問你,傷官見官是不是病?」
「是。」
病藥論,是八字中的一套理論。這理論認為,八字各有其病,病是問題所在,有病方為貴,找到治癒的藥,就能一飛沖天。
「那傷官見官,是不是就要制住傷官?」
此造傷官為火,克制它的自然就是子水了。
「哦~」程靈恍然大悟,「他以子水偏印為用!」
「不錯,他全局的用神就是這一子水,化官殺,制傷官。故主業在文書,口才次之,官星為金,又為律法,我才敢斷言是訟師無疑!」
程靈點頭如搗蒜,表示受教了。
方才那一下點撥,就讓他的八字熟練度提升了0.05!
他也瞧清了自己與袁澤水的差距,自己如今在八字上還是處於照本宣科的狀態,只顧著回想書上的理論。但袁澤水是經驗豐富的老手,實戰能一下抓住要害具體分析。
「並且……」袁澤水的話還在繼續,「何先生,你應該是四年前壬子年當的訟師,或者是那年轉正,對嗎?」
「對!師傅說得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