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這是什麼樂器?
程靈好奇,從側面的小徑繞過前院,順著聲音來到西廂,在一處亭子上,見到一名坐著的女子,撥弄一個巨大的七弦樂器。
「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
清脆的嗓音開口便是一聲悠悠的長嘆,居然平添了幾分渾厚感。
「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節奏轉慢,旋律沉鬱頓挫,帶著痛苦和質問。
「食熊則肥,食蛙則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聲音里的意象忽地飄向高處,結合樂器的音色,竟然營造出了幾分飄渺高遠之感,似乎抱著虔誠的詰問與渴求,但實際又像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這是……箜篌嗎?」
還有這首詩,是李賀的《苦晝短》。
到底是什麼人能唱出不輸於李賀這個短命鬼的苦悶?
程靈心中的好奇攀升到了巔峰,但腦子就是一抽,自問自答了前面的問題:
另一個短命鬼吧。
他不自覺地往前踏了幾步。
偏偏就是那一點自言自語和這腳步的噪聲,令唱曲的女人手指一頓,困惑地轉過頭來。
「誰。」
她見到有人,臉上閃過慌亂:
「獻醜了,沒想到有客人這麼早來,還尋到了這偏僻處。」
「不,你唱得很好。」程靈由衷道。
他走進亭子,欣賞的神色猛地一變,飛快轉為些許慚愧。
亭中是一位二十五六的女子,面容憔悴、身形削瘦、顴骨突出、臉色蒼白沒半分血色、嘴唇發紫……那先前他以為是坐的姿勢,其實是——
程靈視線緩緩往下,見到一張製作精良的輪椅。
他神色懵了一下,除重症監護室的病人,他是真沒見過身體虛弱成這樣的人。
「你……姑娘……」程靈欲言又止。
「呵,公子想說便說吧。」女子灑脫道,「我困於這副殘軀二十餘載,早已習慣。」
「抱歉,只是過于震驚,一時說不出話來。」
程靈瞥了眼腳邊若無其事的黃安,似乎這一幕他早有預料,半點不見怪。
又看殘疾女子身下精良的輪椅,他有所猜測:「姑娘可是蒲家人?」
「是的,我是蒲葦的二姐,蒲青石。」她點頭承認,「算是……設宴的主家。但公子也瞧見了,我這副模樣,實在幫不上什麼忙。」
「原來是二小姐。」程靈抱拳行禮,「在下程靈,蒲葦的同學,也是北莊山的倖存者。」
「啊,原來是程同學,三弟與我提及過你。」
他可沒跟我提過你。
程靈心中默默道。
「你在文學上非常有天賦,可惜,被現實所累。」蒲青石如數家珍,「鐵礦公局欺你無父無母,扣了撫恤。如今同妹妹相依為命……我聽三弟說,令妹很有天資呢。」
「是啊,上大學堂和學府不成問題。」程靈含笑。
在大明,學堂偏重技術,側重單一或幾個區域;書院是專事文科的地方,除白鹿書院那幾個歷史悠久的書院外,地位都不高。只有冠以大學堂和學府之名的,才是數一數二的綜合學府。朝廷直轄,資金側重,歷來學者輩出。
他敢打包票程明月能上這等大學,已是非常高的評價了。
「哈哈,這也是福分吶。我蒲家雖然富貴,卻難出這樣學富五車之輩。」
蒲青石笑道,向他發出請求:
「程公子,相逢即是緣,你是少數願意心平氣和與我交談的人,不如再陪我聊一會兒吧。你出生寒微,想來也難以融入那些富人的圈子,就像身有殘缺之人,在正常人之間那樣格格不入。」
「再加上你是北莊山一事的唯一倖存者,怕是要受我大姐過分的猜忌,不如就留在這,和我,在這僻靜之地,稍稍避一下不友好的風頭?」
程靈聽罷,微微頷首:「有理。」
「二小姐,你是先天便這樣嗎?」他迅速進入了閒談狀態。
「是啊,出生便是如此。」蒲青石嘆息,「先天心臟病、先天肝臟病,後天雙腿殘疾。」
程靈手抖了抖,似乎光是聽這三種病情,就能有一些感同身受。
不過,先前蒲青石都說了不必在意,他也沒有避諱。
「真是令人沉痛。蒲家,除了你之外,只有大小姐和蒲葦嗎?」
「對,說起來,我這條命也算三弟給的。」蒲青石望著山峰,「母親她體弱多病,生育無力,又善妒。兩人自生下大姐和我後,矛盾愈發深厚,幸好最後還是生下了兒子。」
「偌大的家業,也有繼承之人。」
「如今卻沒了。」程靈補上一刀。
「沒錯。」蒲青石緩緩轉頭,「所以,母親一病不起,怕是沒多少時日……算起來,三弟享了十九年的福突遭橫禍,和我賴活二十六年,到底哪個像命運的戲弄呢?」
她沒由來地傷感起來。
「汪!」
一道狗叫驟然打破才起來的氣氛。
黃安咬住程靈的衣腿,有節奏地搖了搖,像在提醒他。
什麼情況?
程靈立刻四處張望,卻沒見到任何東西。
「老天,這是你的寵物?看著一把年紀了。」
蒲青石注意到黃安的外貌,驚奇地推著輪椅上前,俯身要去撫摸。
謹慎的程靈下意識後退。
我還沒搞清怎麼回事呢……
「小姐!小姐!」
一個老僕人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聲音慌張:
「快,快來!夫人她要不行了!」
「什麼?!」
蒲青石臉色大變:
「快,福伯,推我去見母親。」
一主一仆匆匆出了亭子。
沒了人,程靈這才向黃安問道:「方才怎麼回事?」
黃安神色凝重:「我察覺到了幾分鬼氣,很重。」
「什麼?等等,莫不和那快咽氣的夫人有關?」
程靈反應過來,抱上黃安,見蒲青石往後院去,悄咪咪地拐了小路,熟練地摸到後院的後門。
「娘、娘!」
蒲青石進了屋焦急地呼喚,隨即招來一道女聲的訓斥:
「小聲點,別驚擾到娘了?」
「怎麼樣,她身體怎麼樣?」蒲青石立刻壓低聲音。
應該是大姐的人驚疑不定:「不……不確定,剛剛明明咽氣了,突然、突然就又有呼吸。」
「水……水……」
虛弱的聲音從病榻上傳來。
「娘,在這,喝水。」
咕咚咕咚……夫人幹完了水,中氣也恢復了些。
「真是奇怪……太可笑了……」她依然上氣不接下氣,「我死就死了,怎麼會做范六的兒子?」
「我聽到這個後……害怕地跑了回來,不知是不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