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我不會……」
夫人的音調陡然變得悽厲尖酸起來：
「我絕不可能成為下賤僕人的孩子，這輩子不會、下輩子不會、下下輩子不會，永遠也不會！」
「娘！你方才沒氣，是不是到鬼門關走了一遭？」蒲青石問。
「去，不要晦氣。」大姐怒斥，「咱媽長命百歲著。」
「可你說，明明咽了氣……」
「那便是下人弄錯了！」
蒲青石不再作聲。
「定是弄錯了。」夫人又恢復了病懨懨的狀態，嘴裡仍然念念不舍般絮叨，「我怎麼可能做下人的兒子？不可能，不可能。」
「湯，來一碗參湯暖暖身子，緩口氣，快……」
「福伯，去熬湯來！」大姐即刻命令。
「是，大小姐！」
福伯匆匆告退，直奔廚房而去。
程靈和黃安探出點腦袋，趴在窗戶邊上，透過玻璃往裡看，見到屋內榻上躺著一位五十幾的婦人，面色毫無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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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一旁，立著一名花枝招展的貴婦人。神情倨傲，頭戴點翠鳳釵，耳墜丁香，腕套白玉鐲，左右手指上各有一枚鑲了寶石的金戒指；一身紫紅妝花緞的豎領長襖，下系寶藍暗花緞馬面裙，金絲銀絲繡著蓮花牡丹，端是讓人眼花繚亂。
程靈莫名牙疼，忍不住在心裡估算起價格。
可靠著他這點底層人的見識，無論如何都難以摸清。只曉得一支釵子都至少十兩往上、那一身首飾下來，五十兩都算少，配上這上好料子的衣裙，百來兩都不在話下。
百來兩！不吃不喝在碼頭搬貨物，都要搬個兩年半！這大小姐穿金戴銀，一次行頭便是這麼破費，抵普通人家好幾年的吃穿用度！
任哪個看了，都不免冒出念頭：要是我也這麼富有，該有多好。
「別盯著看了。」黃安的狗爪子拍了拍，「這麼火熱地盯著人家人妻，你曹賊啊？」
「……」
程靈嘴角狠狠抽了一下，不打算和他計較。
他又把頭壓下，低聲問道：「那范六是誰？還有，黃老，以您的閱歷來看，這是什麼情況？」
「我看過資料，范六是他們家的家僕，方才那個福伯的兒子。」
家生仆啊。程靈瞭然，雖然現在都是僱傭關係，但一家子侍奉了半輩子，也差不多了。
「至於這種情況……不好說，奇了怪了。」黃安面露沉思，「人死後魂歸高天，靈散靈聚，再入輪迴，而不知前世，怎麼會用『逃』這個字？」
「莫非是陰差前來拿人？」
「這才奇怪吧，不是每個魂都要陰差來勾嗎？」
「不可能。」黃安搖頭，「絕大多數的人死後，魂魄是沒意識的，要不了多久便會自行升天，前往幽冥之處，歷經時日的遷移再聚真靈，降於胎中，根本沒有神話那樣的閻羅地府。」
「唯獨受了香火的地方，才會有陰差前來料理容易出亂子的魂，維持穩定。」
程靈恍然：「那您剛才提到的鬼氣……」
「應該是陰差，不是什麼鬼都能在大白天下行動。」
「他們現在在哪兒，您看得見？」
「唔……」
黃安抬頭，在附近走了一圈，張望左右。
「怕是人氣多，暫時躲了起來，要等到晚上作法，將他們請出才能談話。」
「這麼複雜。」程靈詫異。
「你以為，那麼多科儀是為了與什麼存在溝通？有些法術本身就是為了窺見、為了請示才創作出的。」
窺見、請示、溝通……
程靈還記得那次瞥見的三行字：接觸離光文華昭明天尊、接觸玄冥御劫統終大帝、接觸至上妙玄法德無量天尊。
「北莊山事件，就是這類請求溝通的儀式？」
黃安一愣：「是的。」
他轉而笑了笑：「你小子，總是這麼敏銳，一下子便聯繫到關鍵的地方。」
「妄圖溝通天神啊……」程靈呢喃，「不知道成沒成功。」
「肯定沒有啊，你在想些什麼。」黃安嗤笑一聲。
「怎麼講？天神通常不會回應？」
「何止，不滿足祂們的喜好，對祂們的胃口，祂們根本懶得投下目光。你以為像正神一樣，是個弟子借個法，就會注意？」
程靈怔住，不由追問：「神也有喜好？」
真是稀奇，像人一樣有喜怒哀樂？不至於吧，擁有這些情緒真的算神？
「當然有，但不是我們能理解的。」黃安先下了定論，接著解釋，「例如，上玄天尊喜覺悟教化、離光文華天尊喜文明之舉、玄冥大帝熱衷死寂衰退、瘟蠱禍心天尊好痴迷愚鈍、太一上帝……」
「哦，我沒有祂的資料。」
程靈眨了眨眼，怎麼又冒出兩個？
蒜鳥，懶得理。
「所以，那場儀式做得不完全，但『死寂』的氣息吸引來了鬼物？」
黃安用下巴指了指一個方向：「那邊，有一塊亂葬崗，招來什麼都不奇怪。」
「這樣……」
「參湯，參湯來咯，熱乎乎的參湯！」
從廚房回來的福伯端著參湯小跑進屋，穩穩遞到床前。
蒲夫人小口小口抿下去，臉上的氣色肉眼可見地好上許多。
連續幾口喝乾，她便嚷道：「扶我起來！」
「娘，您這身子骨，還是繼續躺著吧。」大姐勸道。
「不！這可是葦兒的三七，我唯一的兒子！」蒲夫人滿臉疼惜與堅決，「懷了他，我可是歷經千辛萬苦，又養了足足十九年啊！」
「為什麼死去不是他那個窮鬼同學！為什麼！為什麼就他活了下來！」
她面容扭曲，在攙扶下起身，怨毒地用拐杖敲擊地面。
程靈撇了撇嘴，對這死人吐了口唾沫，又豎起中指，在玻璃邊上立了三秒，才縮了回去。
「走，不和這老婆子一般見識。」
他拍拍屁股，彎著腰溜了。
黃安別過頭，按捺不住偷笑。
從後院繞出來，回到前院。這裡已經來了一些人家，所來賓客無不光鮮亮麗，儀容華貴，皆被綺繡，戴朱纓寶飾之帽，腰白玉之環。不是珠光寶氣，便是內斂的貴氣。
唯獨帶著狗的少年，穿著舊袍站在他們之間。
但程靈神情淡然，略無羨意，找了個角落坐下，看了看中央那掛著蒲葦黑白畫像、圍著一圈花卉的祭奠場地，低調地待著，儘量保持低存在感。
「小子，這些人不算真正的富貴，你努努力說不定也夠得著。」
黃安用爪子指了下幾個高級訟師、坐堂先生、衙門文員這類的中產，寬慰道：
「至於再往上，就不要太羨慕了。看得出來，你先前是盯著那個大小姐的服飾，看了好一會兒。」
「嗯。」程靈輕輕應了一聲。
「一開始，難免有些驚訝和羨慕，但仔細想了想。」他語氣飄渺，「不知怎地，便突然覺得這種羨慕索然無味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或許……」
「人的衣食住行，能滿足就已經是莫大的福氣，何必勞神勞力，去追求更多？吾身有涯，應該放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