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來到正午,席面如期舉行。
整座院子熱熱鬧鬧,但卻沒有喧鬧的氣氛。大家神情平和,低聲交談問候,沒有大呼小叫,以保持對主人家喪事的尊重。
但和底下賓客的克制相反的是,蒲圈邊的富商反倒不見多少沮喪,和身旁悲憤的妻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沒錯,那悲憤的妻室正是喪子的蒲夫人,而那穿石青色綢緞、肥頭大耳的富商,正是蒲葦的父親——蒲金貴。
程靈挑了挑眉,假裝去地上撿東西,彎下身,湊到不知何時自己開鎖跑了出來的黃安耳邊,低聲問道:
「他是不是有私生子?」
蒲金貴不像是死了獨子的樣子。這種人最看重香火傳承,能為兒子一事和妻子爭吵,怎麼會在喪事上不顯露半分悲色?
「這傢伙習慣拈花惹草,在外的私生子,絕對不止一個。」黃安像是查戶口一樣從容應答。
程靈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直起身丟了一塊紅燒排骨下去,剛一個轉頭,便瞧見一名和福伯有幾分像的僕人。
他連忙抓住了這人,問道:「可是范六?」
「是我,客人有什麼事?」范六小心翼翼道。
「你的妻子是否在懷孕,且快要臨盆?」
范六大驚:「您怎麼會知道!」
這一出聲,立刻引來周圍賓客的側目,以及蒲夫人的不悅。
程靈愣了愣,直拍腦門:大哥,你咋反應這麼大?
噶好,那老太婆望過來了。
果然,一眼掃過後,似乎是見擾亂清靜的居然是一個家僕,和一名穿著廉價直身的小子,蒲夫人的怒氣肉眼可見地往上躥。
「范六——」
待走近看清那張臉,竟是那個在「夢」中要投胎去做他兒子的傢伙,蒲夫人舉起拐杖,二話不說,便狠狠地打在這人身上。
「啪!」
范六顫顫巍巍,弓起身子用背抵擋,避開要害,動作熟練至極。
蒲夫人還不過癮,又「啪啪啪」地連連打了好幾下,抽得范六上衣都裂了口子。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呃——」
又一下拐杖剛剛抬起,她的身體忽然僵住,手臂停在半空。
正準備上前勸阻的賓客們懵了一下,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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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睜睜看著蒲夫人直直地向後倒了下去,兩眼瞪得溜圓。
滿院呆立,一片死寂。
反應過來後,爆發一浪又一浪的高音:
「死、死人了!」
「快看看,說不定沒死,只是暈了?」
「我探下鼻息……這、真沒了。」
……
賓客們大呼小叫,簡直要把整個半山腰都吵翻了天。
程靈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整得有些茫然,待收斂心神後,他瞥見一道鏈子閃過,直直沒入蒲夫人的屍體之中。
一團沒有定型,神情呆滯的透明蒲夫人被硬生生拽了出來,一路拖到前院角落下的陰影處。
那裡站著兩個漆黑的人影,戴著高帽,面目模糊,瞧不清具體形狀。
程靈在混亂的人群中不動聲色地湊上前,聽到了幾句低語:
「該死的,從我們手上跑掉就算了,還眾目睽睽下虐待旁人。」
「我有時候搞不清你的想法,下人罷了,不隨便主家處置。本來打算避著人——你看,那小子好像能看到我們。不過算了,你干都幹了。」
程靈腳步一滯。
「還不是你沒看住?行了,早點勾她的魂早交差,這三日該臨盆了。真不知道這娘們怎會結下這等因果……嘖嘖,死了竟然要當下人的兒子。」
「我明明看得很緊啊……」
話音未落,兩道人影頓住,齊齊轉過漆黑的面孔,毫無徵兆地、朝程靈方向扯出一個標準、生硬的微笑。
他們揮著手,保持這種笑容,拖著蒲夫人的魂,一點點沒入地下,直至消失不見。
靠……
程靈後退了幾步。
你們兩個,臨走前還得嚇人一跳是吧?
他環顧周圍,躲進更深的人群里,又抬起腳盯著地面。見遲遲沒有兩個陰差的影子,這才鬆了口氣。
與此同時,一名大夫查驗好屍首,高聲宣布:
「夫人壽終正寢!」
「壽終正寢?」
打人的時候壽終正寢?
你莫不是在逗我!
蒲青石一臉困惑、大姐滿臉懵逼、蒲金貴笑了笑、眾賓客紛紛表露質疑。
「姓譚的,你再好好看看?」
又一名坐堂的大夫上手,重新檢驗屍身。
片刻後,他也不可置信地宣布了一樣的結果:
「壽終正寢。」
眾人這才信服,以之為一樁奇談。
末了,山下的巡捕房上來,又檢查了一遍,依舊是這個結果,賓客們揣著這樣的奇聞,三三兩兩地散了。
估計要不了多久,消息就會傳遍大街小巷。
程靈留了下來,作為當事人,接受巡捕房的盤問。由於「壽終正寢」的結果擺在面前,僅僅是扣留了一陣,便被允許放行。
「黃老,您方才,見到那兩人影了嗎?」他發問。
「看見了啊。」黃安語氣平靜,「瞧見了又能怎麼樣,無所謂了,他們干他們的。」
程靈在院內轉了一會兒,終究不太甘心就此離去。
大概過了兩刻鐘,范六也被放行,程靈又上去,將范六攔下。
「客人,你又作甚?」范六苦笑著。
他這回可遭了無妄之災,被這客人一纏上,竟惹得夫人當場身亡。
天知道這個僕人還能不能再幹下去。
「你妻子在哪?」
「就在西廂一處偏房啊,她也是這兒的僕人,今天突然肚子疼,就在那兒休息。」
程靈見他有不耐煩之色,輕咳幾聲,裝模作樣地掐了一下指頭:
「其實,我之前攔你是觀你子女宮飽滿,三日內定有喜,所以想要告知你可以留意一下。」
范六將信將疑,去往西廂,隨後摔門而出,懇請蒲金貴從山下請來了一位接生婆。
這一接生便忙活到了傍晚,一大家子人在門外焦急地轉著圈圈。
終於,接生婆推開門,將一個嬰兒抱了出來。
「是個帶把的。」
大姐小心翼翼接過,湊近端詳了片刻,自言自語道:
「我好像聞到有一股淡淡的參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