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眼,程靈的呼吸便幾近停滯。
那尊被挪開的趙公明神像汩汩冒著黑煙,煙中鑽出一道蜿蜒的曲線,細看才分辨出,是件月白青的戲衣,由一具年輕的女性身軀扭曲擰成,長長地,一路延到座椅之上。
身軀的主人,是一名面色蒼白、目如死水的女子。她伸出長得不像話的十指,死死扣住兩名陰差。
而後,她的嘴咧開、咧得極大,一口同時含下了兩個陰差的頭顱。
「咯嘣~」
她一用力,大口咬下了這兩個腦袋。
「咯吱咯吱咯吱——」
伴隨著那幅度極大的咀嚼,在場之人,腦補出了吃口感堅韌食物時發出的動靜。
被她啃下腦袋的兩名陰差,仿佛被屏蔽了感知,這才後知後覺地、慌張地摸向空空如也的頭部。
「怎、怎麼了……」
「好黑……」
他們的聲音沒了之前的清晰,人影搖搖欲墜。
惡鬼再伸出長舌一卷,毫不費力地將兩個殘軀一同吃入腹中。
觀看的程靈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就……就下線了?你倆這麼弱?
雖然崇禎日記打過預防針,黃安也間接提過陰差的本質。
但,好歹明面上有個編制在身,這濾鏡破碎得太乾脆了吧!
他內心瘋狂吶喊,希望以此為動力,突破身體上宛如鬼壓床的控制。
不、動不了,根本動不了……
程靈隨即悲哀地發現,自身越胡思亂想,那壓抑的力道便愈演愈烈,沒有半分鬆開的意思。
為什麼?
他在腦海中發出疑問。
激勵不行,那……靜下心呢?
「上玄天尊,護我神明。心神合一,氣宜相隨。」
心中默念上次交易得到的靜心咒,即便尚未入門,程靈依舊在身體內感受到了一股奇異的暖流,沖淡了壓抑。
他嘴唇動了動,已能夠發聲:
「相間若余,萬變不驚。無痴無嗔,無欲無求。」
手指抖了一下,軀幹得以活動。
「無我無為,無名無物。上玄降恩,授我清靈。」
他邁開步子,大步上前。
「急急如律令,敕!」
程靈小跑起來,從懷中摸出一張鎮一切邪魅符,毫不猶豫地摁了上去。
不管看著嚇不嚇人,先試一下,看看成色!
符紙在接觸到女鬼的瞬間,像被一堵無形的牆擋住,任他如何用力都前進不了半分。
下一刻,符紙邊緣騰起焦黑之色,女鬼慘叫一聲,倒飛了出去,掀起屋內一陣陰風亂竄。
椅子被掀倒、窗簾飛舞、本就搖搖欲墜的神像晃了一下,摔落下來,四分五裂,露出幾張紙頁。
那不是……《玄君七章秘經》嗎?
程靈眼神一凝,看到了熟悉的手抄字跡。
怎麼會,誰藏在這裡面的?
誰放在神像里……他的心跳陡然加速,一個最明顯的可能竄上心頭:
剛才從神像鑽出的,不就是眼前這傢伙……
民間有言,神像不可亂供。因為,你日夜焚香叩拜,永遠不知道自己究竟拜的是什麼、又是什麼時候,有別的東西悄悄住下。
如今,這個不知名的東西肆無忌憚地從中現身了。
剎那間,程靈腦海閃過了許多。
蒲夫人被勾出魂時,神情分明呆滯,這樣的魂魄,是怎麼從兩名陰差手裡逃出的,真是人家疏忽大意嗎?
這名女鬼在神像里藏身許久,遲遲未害人,甚至蒲夫人的死亡都沒幹預,她在等什麼,意欲何為?
他的念頭停頓了下,而後轟然炸開:
她在等陰差!她有智慧,她在算計!她從始至終的目的就是為了等陰差,趁陰差毫無防備時,將其吞掉!
這個細思極恐的想法一旦冒出,便難以遏制。
那《玄君七章秘經》的殘頁又是怎麼回事,這隻鬼藏進神像的?可她一隻鬼,要這個是為什麼,學習?
不等他再多想,被轟出神像的女鬼已然爬起,恢復了常人的姿態。
她緩緩抬頭,披散的青絲滑落散開,露出姣好的底子。遠山黛、杏核眼、櫻桃口……濃濃的戲妝好了一半,剩下一半靠本就蒼白的膚色相襯,遠遠一看,誰都覺得是一個名角。
她的眼珠沒有光,神情木然,仿佛沒有情緒的死物。身上的青褶子雖已發舊,但看得出是件好料子;腳穿彩鞋、繡蘭花,鞋尖綴白絨球;一雙指甲修長,是宛如死灰的淡橘色。
程靈瞅准她剛起來,捻著符便又沖了上去。
「轟~」
這次才貼上去,就被手臂擋下。這鬼悶哼一聲,符紙隨即自燃,成了隨風飄揚的灰燼。
程靈臉色一變,嘴巴張了張:就……就沒了?
這麼不堪用,靠啊。
他擠出自認為友好的微笑,腳下不停往後退。
「那個,冤有頭債有主,您自個兒玩自個兒的,我就不打擾了,再見——」
幾個呼吸間,他已經快閃身到了門口。
「你……是你……」
程靈眼前一花,只眨了一下眼,面前的戲鬼就消失不見。
他感覺腦子裡的直覺在瘋狂敲鐘,一個扭頭,果不其然,對方竟然出現在了背後,雙手張開,離他的臉龐不過毫釐之差。
程靈當場驚得一個後空翻,直接跳上了供桌。
好在戲鬼這時也有所不適,身形一頓,忽然彎腰乾嘔。幾下之後,一團黑漆漆的玩意兒從中口中嘔出,隱隱有殘肢斷臂的模樣。
那兩個陰差即便如此,依然殘留著意識,一個手臂、一個大腿,各個連著部分殘軀,拼了命地往外爬。
這場面,看了簡直叫人發瘋。
蒲家姐妹和福伯父子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但礙於戲鬼的威脅在前,連動也不敢妄動。
「是啊,冤有頭債有主。姑娘,蒲家何處得罪了你,你說說,不要牽連無辜啊。」蒲燕回強忍著噁心,顫抖地說道。
「是你……」
然而戲鬼不予理會,乾嘔之後,連那兩個逃跑的陰差都不管不顧,無光純黑的眼珠,直勾勾面向程靈。
「你還……活著,是你的氣……不錯。」
程靈聽得嘴角一抽。
不是,真是穿越過來的時候纏上的那隻?這賴上我了?
葉清秋不是傷了你嗎!
「不,不是我,我就是一個無辜的平民。」程靈連忙擺手,「就像她說的,冤有頭債有主,你找別人,不要碰我。」
這一下,似乎按了某種開關,戲鬼微微一頓,隨後矜持地屈膝,水袖盈盈一甩。
「若問我——何來冤屈,且聽我,細細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