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告上大羅天，無那包拯來申冤。」
「小女本住金山外，原在山下一村煙。生來面姣身段好，六歲賣入金鳳班。學戲十年苦中苦，吊嗓壓腿三更天。聞雞起舞也看我，只為登台三分唱！」
戲鬼腳尖踩地，如踏浮雲，款款舞動婀娜的身姿，面無表情的臉上浮起悼念往昔的微笑。
那次登台，是她苦熬許久等來的，最漂亮的展現。
「此去名聲響徹天，往來人頭如海綿。綾羅商賈坐前排，文人公子爭相來。」
「年方二八一枝花，水袖一抖萬人迷。我在台上唱竇娥，台下誰人憐我啼？」
戲鬼笑吟吟地前移，逼近程靈，唱腔高昂，滿是驕傲。
而下一秒，毫無徵兆地轉入悲涼：
「唱罷戲目不滿足，後又要點《紡棉花》。要我一寸一寸下，腰臀扭蛇露白顏。」
「金銀紛紛如雨砸，落入班主手裡數。底下姐妹不敢言，趙錢孫李衣冠楚楚把手伸上前。」
聲音哀怨淒涼，那張臉嘴角在笑，傳出的卻是掩飾不住的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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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音愈發拖長，明明只有悲傷，卻似指甲尖划過黑板，惹得人腦中發毛。
她蒼白的臉上雙目無神，與縱情的舞蹈格格不入。
臥槽……
程靈聽她開唱，外表面無表情，不為所動，心裡卻快擰成痛苦面具了。
尤其是他開竅沒開全，這戲鬼在他眼裡一閃一閃，又時而像出了問題的老舊電視機，一卡一卡，還冒著馬賽克。
更尼瑪嚇人了……
「從此夜夜如刀割，哭嚎打滾無人理。腹中漸漸有胎動，台上還要唱卿卿。」
「一夜逃回老家中，村口槐樹仍舊立。阿爹阿媽知原委，見我如見鬼。」
「不守婦道——有辱門楣——」
唱至最悲處，她的音調和音量不斷拔高、拔高、再拔高。
玻璃都在震動，沒一會兒儘是破碎！化作一地狼藉！
屋內所有人口鼻出血，無力地捂住耳朵，搖搖晃晃，艱難靠牆支撐。
程靈感到胸口一熱，掀開直身往裡一看，那天蓬護身符已然燃起了火苗。
他大急，從胸前撕下，這張黃紙頃刻間化作灰飛。
「我靠……」程靈呆呆看著這團灰燼輕聲感嘆。
高音還在繼續，她身子一矮，整個鬼斜斜地往地上倒，直撲程靈而來。
「你、你不要過來！」
程靈抓起椅子往她那兒扔，但徑直從戲鬼身體裡穿過。
眼看馬上到面前，他發了急，直接將這麼多天攢下的技能點，全用在「離光文華喚火咒」上，花了將近九點，加上熟練度，直接升到了二級！
【離光文華喚火咒lv2（登堂入室）】
隨後，程靈爆發出兩輩子最快的語速，兩秒之內就念完了咒語。
「火鈴飛鴉……與吾合真……奉離光文華昭明天尊敕！急急如律令！」
「敕！」
話音剛落，劍指的指尖燃起火光，如子彈彈射而出，直指戲鬼！
「呃啊！」
火焰洞穿戲鬼的身體，令她再度發出慘叫，身形不穩。
眼看要摔，她左腳從裙中踏出，膝彎觸地，旋了半圈，用一種誇張的戲台表演動作，重新站起，隨身盪起的水袖、裙擺、散發，好似一朵綻放的惡花。
拖拽的高音隨之暫停，戲鬼死死盯著程靈，嘴裡的尖牙不斷相磨。
沒過多久，她森然一笑，又開始唱道：
「沉塘——沉塘——」
高音又在醞釀，程靈不再坐以待斃，直衝而上。
離光文化喚火咒的升級，不僅給火焰帶來了威力上的增強，還讓其擁有了長存的能力。
故而，可以附著。
「火鈴飛鴉……與吾合真……奉離光文華昭明天尊敕！急急如律令！」
又一次極快的念誦，程靈手上劍訣冒出的火焰沒再發射出去，而是包裹食指和中指，像是得到了高貴的附魔。
戳！
劍指似劍，一點火光而至！
戲鬼有所預防，擺了一個優雅的身段，而後躲開，嘴上沒停。
「沉塘——沉塘——」
「沉塘——沉塘——」
程靈接著和她交手，頻繁進攻。奈何這戲鬼身段靈活，忽而在身後，忽而在身側，叫人防不勝防。
「族老駐杖彎身來，罵我失節何不亡？全村老少齊出力，豬籠沉入深水潭——」
「扒欄哭喊遭譏笑，阿爹阿娘眼外瞟。水灌肺腑聲漸啞，水泡泥沙撫身旁——」
又一下幸運擊中，戲鬼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眼袖子上豁開的燒痕，悲涼的笑意愈發凸顯，嘴角緩緩咧開，重現了吃陰差時的模樣。
再一看，程靈指尖上的火焰，已然耗光。
戲鬼臉上的悲笑越來越張狂。
「如此水裡呆三天，撈起已如巨人觀。隨手丟去亂葬崗，野狗叼走半塊肝。」
「死後怨氣久不散，凝聚黑煙沖雲霄。遠見蒲家燈火亮，那商人竟發達至此，兒女得雙全！！！」
「憐我那孩兒——未生便死——死後亦難安！」
「可憐——我們母子——成了那魑魅魍魎，相依相眠！！！」
母、母子……
程靈聽罷，瞳孔猛地一縮，心中升起生死之間的預感。
是啊，她還有個孩子，身段卻這麼細。那孩子……去了哪？
「咯咯咯咯——」
似乎是感應到了他的想法，一道開懷的嬰兒笑聲傳來，離得極近、極近，就在……
頭上！
程靈大驚失色，往上看去，然而已來不及。
一隻臉蛋青白色，眼睛大而圓的嬰兒，笑著手足張開，撲面而來。
你……大爺的，好陰啊……
他把劍指抬起，可此刻身上的符紙耗完，念咒也來不及。
只能寄希望於自身的修為和精氣神了嗎……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老成的聲音及時炸響：
「定！」
鬼嬰猛地一滯，身體愣是停在了半空。
程靈額頭和後背冷汗涔涔，一個打滾飛快拉開了一段距離。
半分鐘後，法術失效，鬼嬰墜落。程靈也跑到了黃安身邊，兩隻手抱住這條可靠的大黃狗。
「黃老，您終於來了……」
他欲哭無淚。
而黃安則是一臉凝重地盯著戲鬼。
「好重的怨氣……好強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