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要手起刀落之時,幾道呵斥從外傳來:
「是誰?好大的膽子!」
「哪個毛賊敢偷沈家的東西!」
幾名家僕魚貫而入,盡皆手持武器,或提短棍、或握砍刀,一臉兇惡。
程靈動作一頓,暗道糟糕。
終究引來了護院的僕人,麻煩。
「蒲家主,麻煩和他們說一聲,家裡遭賊,急需電報,太過著急才出此下策。」
「那不是,蒲家的老爺?」
有僕人認出蒲金貴,見他那狼狽的模樣,衣衫不整,鞋都掉了一隻,對程靈的話不禁信了半分。
「可需要我們幫助?」有人毛遂自薦。
程靈面露難色,琢磨著推脫的措辭。
這時,夾在雙方之間的蒲金貴眼睛滴溜一轉,閃過奸詐之色,屁顛屁顛地對僕人道:
「他胡說!這個天殺的賊人劫了我家還不夠,挾持著我上沈家偷大的來了!」
程靈聽得嘴一抽,微微抬頭,便同時對上幾雙懷疑的眼光。
該說不說,這一記背刺完全在情理之中呢?
自己本來也沒安好心,這姓蒲的貪生怕死,倒也是棋逢對手了。
「這位公子,我看你並無敵意,手上也沒武器,不如束手,待巡捕房的人來?」
程靈搖頭:「抱歉,恕我難以……」
他正打算尋個空當脫身,餘光一瞥,卻見下方騰起了寥寥炊煙。
不對……他趕忙貼近一看,哪是燒火做飯的煙,分明是蒲家正院燃起了大火!
「怎麼回事?」程靈大驚。
這一下也驚動了其餘看院的僕人,他們湊了上來,見到火勢也感到意外,不少反應快的,已經提桶前去打水救援。
程靈瞅了下幸災樂禍的蒲金貴,對方嘴裡還喃喃念叨什麼,不用想也能猜個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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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得好快。」
他發現這股火勢極為詭異,升起的速度遠超常理,火焰頃刻間便完全從院中騰出,越燒越旺。
要麼裡面有易燃物品,要麼就是施了法。
他心想,打開窗戶翻了出去。
「要是有避火決之類的就好,得去看看,但願黃老沒事。」
局勢變化得太快,就去求援這麼一會兒的功夫,黃安居然被逼得要靠大火對抗。
行至中途,整個玉屏山半山腰的院落紛紛亮起了燈火,家僕奔走相告,呼聲此起彼伏:
「走水了,走水了!」
「快去打水滅火!」
「可惡,這火為什麼燒得如此快?」
……
「快看!天上的是什麼?」
「是鳥?還是鷹?」
「是……那是……是鬼!!!」
程靈聽到這急剎住車,若有預料地抬頭仰視。
一位身穿月白戲衣的女子面無人色,飄在空中,衣袖上是大片的焦黑,身上還纏繞著火苗,肩膀趴著一隻面目猙獰的小鬼。
還活著?!
不對……還沒魂飛魄散?!
她飛去的方向是……
程靈一怔,又折返回去。
等他重新沖回沈家,戲鬼已飛至蒲金貴面前,十指長甲死死刺進蒲金貴的脖頸,口中發出暢快的大笑:
「一朝沐浴玄冥恩,報那三子落水眠。而今你落我手裡,還想作著老爺的白日夢?」
「定叫你生不如死!和我一樣!」
「啊……呃……」
蒲金貴拼命不停掙扎著,伸手想去拍開戲鬼,雙手卻怎麼也觸碰不到對方。
周圍的僕人看得心驚膽戰,哪個也不敢向前,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蒲金貴臉色一點點變青、再變灰,口吐白沫。
「他、他怎麼在浮起?」
「聲音,哪來的聲音?」
「鬼啊——鬼啊——」
僕人沒堅持多久,便作鳥獸散,恨不得生出八條腿來。
這誰不怕?
有人不怕!
程靈眼神一凝,瞧見戲鬼的鬼體淡化了許多,悄悄藏身,醞釀咒語法決,準備來個致命一擊。
這玩意兒除不掉,必然會捲土重來!
至少拖到靈台司趕到!
但戲鬼貌似不會盡如他願,只聽那東南沿海的戲腔又起:
「兒啊、兒啊!去把你生父——殺了——」
極致的高音再起,程靈一個心神不寧,咒語被迫中斷。
「頭作球來~脊作劍~心肝作糖哄你甜——只為補你十一載,缺失的相伴——」
「哈哈哈哈哈……今兒個,了恩怨!」
鬼嬰咯咯笑著,從眼眶鑽入蒲金貴顱中,登時令他七竅流血。
蒲金貴無神耷拉著腦袋,在母子二鬼合力下,衝出書房,掠過山頭。
在那月光之下,在那眾目睽睽之下——
鬆了手。
無數達官顯貴,公子小姐,無不瞪大了眼睛,看著一具飛濺著鮮血的屍首自高空墜落。
「撲通!」
屍首發出巨大的聲響,落入河中,水聲迴蕩在空曠的山谷。
毛骨悚然,看得人人肝膽俱顫。
這一夜,註定無眠。
……
待程靈回到蒲家,偌大的宅邸崩塌了大半,化作一地灰土。
好在,他看到黃安一行被救了出來,正安置在不遠處的平台。
黃安算是一眾里狀態最好的,只是皮毛燒焦了三分之一,精神有些萎靡,但雙眼還睜著,略有神采。
其餘的,不是昏迷就是吐血。福伯父子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蒲青石坐在椅子上不知生死;那位傲氣十足的大姐,此刻模樣可怖,身體幾乎燒成了焦炭,著實嚇人。
「小子……過來……」
程靈依言上前。
「沒留住她,等這鬼恢復,怕是要成氣候了。」
「您感覺如何,傷要緊嗎?」
「不礙事?」黃安擺了擺爪子,苦笑道,「我真是後悔跟你過來了,唉——還是沒能拖久些,咳咳!」
程靈連忙替他順了順背,又舀來一碗水餵下。
「呼,好多了。」
黃安長出一口氣,趴在地上感慨:
「嘖、嘖,這麼大的家業,僅僅一朝便化為飛灰,世事無常、世事無常。普通人能夠攢下如此家底,千難萬難,卻因為一次惡因,遭了這般惡果。」
「你說,這選址風水再好又有什麼用?家裡布置得再講究,又有什麼用?」
「有術無道,可術本身就是道的一部分。在使用術時,無道者對其中道的理解必然會有偏差,往往不會有好下場。」
「誰都如此,人也如此,妖也如此。」
黃安怔怔地發呆,不知在想些什麼。
「你天賦如此之高,這點要切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