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糟糕了。」
最先趕到的是靈台司的人，幾名穿青布短衫的醫師接連檢查了蒲家一行，片刻，對兩姐妹的傷勢深表遺憾：
「沒死，也和死了差不多，做下人的反倒沒多大事。」
「黃老呢？」程靈連忙問。
醫師拱手笑道：「黃老丈福緣深厚，此番僅僅傷及皮肉，休養些時日便可以痊癒。」
「那就好。」程靈鬆了口氣。
一旁佇立的夏玉，聽到這句，皺起的秀眉也舒緩了幾分。她已經從程靈這兒得知了事情的大概經過，略微沉默後，一開口就是攬下責任：
「沒料到當初的搜查竟有疏漏，實在抱歉，讓你們撞上了這等麻煩。」
「不怪你，小夏。手底下的人，終歸沒什麼修為。」黃安輕聲說道，「誰知道那鬼會躲進供奉的神像，還特娘的會法術……狡詐的東西！小葉那次估計也是裝的，被打了一下便不願糾纏，轉身就跑。」
「竟然難纏至此……」
夏玉才舒展的秀眉，擰得更深了幾分：
「下回我和清秋一起出手。還讓她跑了，就請贊禮大人親自鎮壓，斷不能讓她再害人！」
她張開手掌，旋即握緊拳頭，已然下定決心。
「噗——」
誰知黃安的反應賊大，像是被嗆了口水，咳嗽不斷：
「這、沒必要勞煩贊禮大人吧，那可是咱們金山、哦不，整個陽洲的架海紫金梁、擎天白玉柱！對付這種小鬼，太過大材小用，簡直是大炮打蚊子啊！」
「他又不在，你拍馬屁給誰？」夏玉斜睨。
黃安心虛地別過頭，程靈看他的眼神頓時變得古怪起來：
你以前不會幹了什麼偷雞摸狗、見不得人的事，被人逮住，叼了一頓吧？
他總覺得這條狗時而沒個正形，難不成以前更加離譜？
「太祝大人。」一名健步小跑而來，恭敬稟報，「港北里巡鋪房分署的人到了，後面……後面還跟著內城總署的人，屬下不知道裡面有沒有官員，不敢擅自強征。」
理論上，靈台司辦案的權限要比巡捕房高，凡涉及鬼神靈異的案件，便可強行徵調巡鋪房的人力。
眼前正在撲火的幾名捕快便是如此，他們就在山下，來得最快，瞧見火勢不等報官就沖了上來，被隨後趕來的靈台司一紙徵調。
若只有這幾人，倒還好，可即將抵達的巡捕房隊伍，怕是沒那麼好說話了。
整個金山衛的官員富商，不少都住在玉屏山。這裡出了如此大的事，巡捕房自然要優先顧及這些達官顯貴的感受。靈台司只在超凡事務上有特權，可別忘了，官階是實實在在地低人一等。
程靈轉念一想，思考到了這一層，不由看向夏玉。
夏玉冷著臉，淡淡哼了一聲：「誰來了都一樣，攔下他們，我過去。這裡的事那麼多人目擊，一定要淡化處理。」
言罷，她動身往下走，程靈跟在身後。
沿著水泥路向下，沒多久到了這片別墅區最底端，幾名穿藏青粗布短打的靈台司健步擋在唯一的入口，正一臉為難地看著面前二十幾號巡捕。
見到夏玉到來，健步們如蒙大赦，彎腰喊道：「太祝！」
夏玉微微頷首，掃視底下的一眾巡捕，即便不少手裡還握著槍，她眼裡也沒半分波瀾：
「提刑按察使司巡捕道直屬重案小隊在此辦公，諸位，助我等一臂之力吧。」
「可有證件？」
為首衣著皂色長袍的高聲質問。這人身高八尺，頭戴皂色平頂吏巾，腰掛手槍，頷下微須，長得端正，好似一棵巍峨的松柏。
「在此。」夏玉早有準備，掏出一個冊子丟了過去。
那捕頭接過一看，敵意全無，恭聲說道：「原來如此，敢問閣下，這裡發生了什麼？我們接到電報，只說燃起了大火，不知怎麼跟重案扯上關係？」
只說了著火？就……來這麼多捕快……
程靈愕然。真是不知道他死了，會有沒有這個待遇。
額……想屁吃。
「玉屏山上一戶人家慘遭仇殺，行兇者裝神弄鬼，刻意模仿鬼怪殺人，令不少人看到。」夏玉簡單糊弄一下，便下達任務，「你們快去安撫這些人的情緒，言明『真相』。」
身後的二十幾名捕快愣神一會兒，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兩個人，原本略顯雜亂的人群，霎時涇渭分明。
很顯然，這是兩撥人，有兩個不同的領頭。
其中一名正是方才搭話的捕頭。另一個相貌年輕，衣著華貴，乍一看還以為是上面別墅區跑下來的公子哥。
「同僚之間，理所應當。」捕頭抱拳應下。
年輕的公子哥倒是無所謂地擺了擺手：「你們控制了局面就好。」
二十幾號捕快見頭兒表態，這才點頭答應。
不過一分鐘，這些人四散而開，只留下捕頭和公子哥站在原地。後者十分懶散，找了一處長椅便就地躺下；前者盯著夏玉，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上前一步：
「太祝大人，借一步說話。」
他這次竟用上了「太祝」二字。
夏玉來了興致，點頭應允。
程靈見狀，假裝成一個跟班，眼觀鼻、鼻觀心，像真正的手下一樣盡職盡責隨在身後。
「有什麼事？」待到一處僻靜點的地方，夏玉問道，「還有，你怎麼知道我們的？」
「按理說，我一個小小捕頭，本來是沒資格知曉你們的存在。但奈何在下三教九流的朋友實在很多，從各類市井傳聞里聽過你們傳說，如今一看，所言非虛啊。」
捕頭頗有江湖氣地再次抱拳：
「自我介紹一下，蘇後名，港北里的馬步捕快。」
「原來是蘇神捕！」
夏玉的聲音帶著幾分驚訝，對這名捕頭居然認識。
「啊，太祝大人竟曉得我的名號，真是太好了。」蘇後名大笑，「我蘇某人半輩子碌碌無為，今居然入了太祝大人的眼。」
程靈躲在樹後，聽見這個名字也是一怔，只覺有幾分耳熟。
想來在港北里這片地界，此人多少有點威名，否則也不至於讓他感到熟悉。
可真正叫他在意的，不是這個名號，而是聽著更耳熟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