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算得上大人物。」夏玉搖搖頭,不喜這般客套,「蘇神捕,有話快說吧,我向來喜歡直來直去。」
「好,那我便直說了。」蘇後名神色一正,「在港北里,有一起連環殺人案,恐怕與貴司的職守有關。。」
「怎麼說?」
「起初,只是幾起毫不相干的殺人案,接手的捕快並沒當回事,一段時間沒有進展就暫且壓下,等待日後不了了之,或運氣好找到線索告破。」
蘇後名陷入回憶,用沉穩的嗓音娓娓道來:
「你知道的,四坊的治安遠不如內城,貧民窟的死亡率更是嚇人。幾個月里,這幾起僅是有些怪異的殺人案,放在整個港北里猶如湖泊里的浪花,造成一點漣漪,又迅速歸於沉寂。」
偷聽的程靈深以為然地點頭,作為討生活的底層人,他對這類事再清楚不過。
偷盜、搶劫、強姦、傷人,殺人、聚眾鬥毆……不說家常便飯,一月總能撞上幾回。若不是有許多幫派、宗族從中牽頭,私下解決,單憑巡捕房那點人手,早就被龐大的工作量撐爆了。
不是每個時代的警察都盡職盡責、秉公執法,他們在很多時期占據的生態位,也不過是張貼了官皮的黑社會。
工作量那麼大,每天發生的大大小小案件,接連不斷,人手卻只有那些。挑簡單的辦、容易發財升官的辦,避開難啃的骨頭。做出這種選擇,簡直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但我有個習慣,會定期翻查卷宗,從眾多雜亂不一的案子裡,我漸漸發現了幾樁案子的共同之處。」
「什麼共同之處?」夏玉好奇。
「灰燼,案發現場總會留下灰燼的記錄。於是,我開始留意,直到在兩周前,港北里碼頭處,又發現了一個死狀慘烈的屍首。在他身邊,我看到了一團灰燼,那好像是黃紙燒掉才有的獨特成色。」
夏玉若有所思:「符?」
「沒錯,當時我也是這麼想的。有了思路後,我又反查起之前留有灰燼的案發現場,但一無所獲。我沒有氣餒,又繼續在卷宗里發掘,努力尋找有沒有遺漏的案子。」
「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聯想到一方面民俗知識,我發現那五名死者,每個受傷的部位都不一樣,且全都傷及五臟!」
「腎、肝、心、脾、肺,都被割傷,倒在了五臟對應的五行環境旁!」
夏玉震驚:「聽起來,似乎在煉什麼秘法。」
蘇後名點頭,繼續道:「接下來,我便著手翻找所有涉及五臟損傷的案件,終於在一個現場的角落,翻出了一道沒有被燒盡的符紙,疑似是失敗了。我拿著它問了人,對方說,這是《玄君七章秘經》里的一道秘符。」
一聽是《玄君七章秘經》,夏玉的臉色瞬間凝重。
「那人還提及什麼?」
「他說,這道符的符頭是典型的玄冥大帝符,但符紙有損,他只能辨別出這是一道借氣的符籙。若使用者收集了五臟,集齊五行之氣,托於實體,便可以拼湊出一個在『氣』上和活人一般無二的東西。」
氣上……程靈聽得入神,不由感慨術法之萬千變化。
哎,他方才是不是說了,拿著符,向人請教?
程靈心頭一動,腦海閃過前天在玄學聚會上的場景,那時確實有個人拿著一張符到處詢問,也是案子、有人回答得也是玄冥符……對得上!
再一想起那聲音,雖然當時刻意壓低了,但細細品味,貌似也有幾分相同。
是了,那日他在聚會上看到的人,就是這位蘇神捕!
額……斯,補兌。
轉念一想,程靈面目有些扭曲。
這不是民間結社麼?你們以後甚至被換作「秘密結社」啊,這逼格多高?光照會、共濟會、薔薇十字團……各個都是鼎鼎大名,輪到你們,怎麼被一個捕快摸進來了?
看來我以後的行動,需更加謹慎才行……
見蘇後名將案子的詳情講完,與夏玉談起合作事宜。自知再聽下去,沒什麼有效信息的程靈好奇心也漸漸淡了,直接轉身離開,回到黃安所在的平台。
「怎麼待了這麼久?」黃安見他才回來,隨口問道。
「偷聽到了些有趣的事情。」
黃安沒精打采地垂下腦袋,眼皮一合,又趴回了地上。
卻聽此時,耳邊一道驚呼出聲:
「快,快看,她眼皮動了……眼睛睜開了!」
「天吶,氣機如此微弱,短時間受那麼重的傷,才過多久,便可以睜眼了?」
「醫學奇蹟,簡直是醫學奇蹟!」
一名醫師見輪椅上的蒲青石睜開眼,趕緊招呼同僚過來觀摩。
程靈悄然靠近,弱弱地插了一句嘴:「你們說……有沒有可能,她氣機這麼弱,傷這麼重,是天生的?」
興奮的醫師為之一滯,幾人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尷尬之色。
沒辦法,蒲青石被熏得灰頭土臉,根本看不出氣色。一次簡單的查驗過後,自然要救燒傷最為嚴重的大姐,其餘人便暫時擱置了。
「這、這……是我們疏忽了,方才把脈不夠仔細。」
其中一人言道:「即便如此,她的狀態也很不樂觀,必須一併帶去醫館。這裡條件簡陋,連她天生有什麼病都難判斷,更不確定遭遇大火,會引起多少病發。」
醫師幾人連連點頭,將進行過簡單處理的傷者逐一抬上蒸汽車。
「小公子。」
一名上了副駕駛的醫師回頭:
「天色這麼晚了,要我們捎你一程嗎?」
他的這記提醒宛如當頭喝棒,程靈渾身一僵,緩緩抬頭,望向繁星點點的夜空。
「幾、幾點了?」
「點?」
「時辰幾何。」
「表上顯示,亥時三刻了。」
「不好!」
想起已經回家的月兒,程靈大驚失色。
「務必捎我回去!」
他縱身跳上車,在這搖搖晃晃的載具中,一路顛簸到了漁夫巷。
從車上下來,程靈抬頭看向二樓亮著的微光,咽了口唾沫,在樓下躊躇片刻,終究還是硬著頭皮上了樓。
「咔擦~」
「吱呀——」
門扉小心翼翼地轉開,忽地一頓,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抵住了。
一張面無表情的小臉從夾縫探出,咬牙切齒:
「死鬼,大晚上的跑哪去了?」
「這什麼虎狼之詞啊……」程靈汗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