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管什麼詞!我問你,是誰子時才回的家?嗯?」
程明月伸手把程靈拽進門內,拉下衣領使頭降低,瞪眼盯住這個心虛的哥哥:
「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為什麼?哥,為什麼這麼晚回?」
程靈別過臉,支支吾吾,不敢與之對視。
「這……你聽我解釋……月兒……」
「解釋什麼?」
程明月瞪起一雙死魚眼,雙手用力,讓兩張臉幾乎要懟到一塊兒。
「冷靜……」
「好……」
程明月忽然愣住,鼻子抽動,不可置信地湊近程靈的衣襟嗅了嗅,隨即臉色一沉,反手將房門「砰」地一聲關上,聲音壓抑著火氣:
「燒焦味,煙燻味,你到底去了哪?」
程靈心中咯噔一聲。壞了,這妮子嗅覺咋這麼靈?
該怎麼解釋,像以前一樣坦誠,還是撒謊?
對程明月的感情,他心中無疑是複雜的。
一是原主留下的影響,讓他對這個妹妹有種血脈相連的親切;二是愧疚,平白無故占了人家親哥的軀體,雖不是他所願,但終究是承了這份因果。
最後,是未來的展望。
這份情愫說來更複雜,但其實人人都有。那便是,作為一個天然、且難以破壞的利益共同體,在社會未來幾十年後,一起要怎麼度過的、帶有期盼的情感。
就像舊社會許多夫妻,他們婚前不見得就有什麼所謂的「真愛」,可一旦成了小家,他們便是搭夥過日子。這時候,無論之前有沒有真情實感,因為以後的利益綁在一起,情愫必然會隨時間推移增加。
又例如,領養一個孩子,在領養的那一刻起,人便會迫使自己產生情感,因為往後餘生,你的人生都要和他捆綁。
類似的例子,大大小小,數不勝數,都是差不多的原理。
同理,隨著時間、隨著每天的相處,本無親情的程靈對程明月的感情,必然會與日俱增。只因雙方都深刻地、或潛意識地清楚:作為親兄妹,往後這世上,彼此是最可靠的倚仗。
對於這種心理現象,從哲學涉獵到心理學的程靈,依稀記得書上的定論:
「丈夫」「妻子」「養父母」……這些社會上的身份都不是空的,他們本身自帶期待,長期的利益綁定與相互依賴,通過頻繁的親密互動,最終會促使人們形成深刻的情感承諾與共同體認同。
程靈覺得,自己仿佛卡在了中間,似乎因為身份並非原裝,他對於這類聯結的認同下意識地排斥。
而這種排斥,並沒有阻攔情感的滋生,反而都導向了一個結果:
他一方面懷念前世的獨居生活,自由自在,不必履行家的責任,想幹什麼幹什麼,不用在意別人。不會隨便做件事情,就像被父母逮住一樣,難免說上幾句。
另一方面,早就滋生出的情感不知不覺推著他,讓他選擇以「不告知」的方式,進行一種守護。畢竟,他參與的事,實實在在充滿危險。
這樣來看,選擇隱瞞、撒謊,是不用猶豫的。
就算程明月再聰明,她跑去靈台司找人,夏玉、黃安他們也不會告訴這樣一個沒任何修為的小姑娘。
有時候,知道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可,她會善罷甘休嗎?她會放棄嗎?不見得吧。
幾番思慮,竟還不夠,程靈又躊躇起來。
她不會怪我吧,怪我隱瞞,看輕她,不將她視作家裡的一份子,唯一的親人?糟糕啊,好像選哪邊都不太好,以這丫頭的敏銳,八成猜了個大概。
程靈的神色幾經變化,貌似自以為只要是念頭,都可以在極短的時間閃過,卻渾然沒注意,面前的程明月盯著看了還一會兒。
她陰沉的面色逐漸緩和,浮現幾分釋然和無奈:
「哥……你莫怪我,看得嚴……」
程明月無力地鬆開手,退回到床邊,抿起嘴,望向程靈的深棕色眼睛裡,藏著翻湧卻道不清的情緒。
「我實在,太害怕了。」
程靈一怔,默然無言。
「為什麼?」雖心裡有數,他還是問道。
程明月緩了緩心情,平靜地說:
「我曾聽說——」
「上古的大禹,三過家門而不入,家裡人也不會責怪什麼,因為他為的是天下蒼生。」
「蘇軾與客夜遊赤壁,回家找酒,妻子非但不責怪,還早早備上好酒,以防不時之需。因為這是他的社交。他的天性。」
「『女曰雞鳴,士曰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將翱將翔,弋鳧與雁』,《詩經·鄭風》有寫,丈夫有射雁的愛好,妻子比他還早起來催促。如若晚歸,更不會有什麼怨言,因為這是親人的愛好。」
「但謝安想看家中婢女作伎,夫人只讓他看一眼;陶侃見到部下賭博,會把賭具扔進江中,順帶狠狠罵上一頓。這正是因為好色、賭錢,都是有害親近之人的事情。」
她把右掌放至胸前,眼神始終不離程靈,講到此處,語氣不由重了幾分:
「哥,你自從那日後,不是打坐就是畫符看卦,甚至和妖魔鬼怪同行。今天子時而歸,身上帶著濃重的煙味,神情疲憊……這怎麼能不讓我憂心呢?」
「又怎麼,不會令我心生制止之情?」
「你的前車之鑑,猶在眼前啊。」
「可你所面臨的危害,跟好色、賭博相比,是強是弱,我都不知道半分。」
這一通有理有據的長篇大論,好似出自春秋戰國時期遊說的說客、勸諫的臣子門客、思想深厚的學者,層層遞進,一時把程靈聽得愣神了好久,硬控在原地。
見程靈半天沒動靜,程明月不知怎地,臉色微紅,腦袋縮了縮,小聲道:
「那個,我剛才沒說錯什麼地方吧,是引用典故錯了,還是……表現得有些狂童了?剛考完試,還記得作文,剛才腦子混亂,沒怎麼思考,就想著按上面方式,和你說說……」
這話把程靈拉回思緒。
他不由好笑道:「突然文縐縐的,我還想怎麼回事呢。」
「放心啦,我明白你的憂慮。其實,你兄長我是個修仙的天才。」
「修……仙?」程明月困惑。
「順口了,是玄學上很有天賦。」程靈擺擺手,「比如,現在的我已經能傷到那天找上門的厲鬼了,靈台司的太祝大人還誇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