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上窗簾,眼不見心不煩,沒看到就是沒有鬼。
見識過陰差和戲鬼後,程靈對這類只會偶爾冒出來嚇人的靈體,早已不太感冒。
這些小鬼,還停留在民間傳說中,畏懼活人陽氣的階段,有沒有意識都不知道,估計只殘存一些生前的執念吧。
他解下直身,簡單洗了一下澡,衝掉身上的焦味。用毛巾擦乾頭髮後,坐於床邊,繼續每天慣例的打坐。
不僅僅是為了修行和刷經驗,隨著日子的持續,程靈漸漸發現,他好像有點喜歡這種靜謐的感覺了。
所謂「靜則生慧,動則成昏」,這種收束身心,回歸虛靜的狀態,幾次靜至深處,給他帶來了一種難以用語言描述的快樂。
不是感官的縱樂,亦非臆想的自嗨,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由心而發的「樂趣」。
這類感受,程靈曾在印度的五鞘理論中,見過較為精確的類似描述。
五鞘,即食物鞘、氣能鞘、心意鞘、智性鞘、喜樂鞘,出自《泰帝利耶奧義書》,就像卡巴拉生命之樹、精氣神、赫爾墨斯主義……一眾劃分人體層次的理論一樣,它以印度的智慧也提出了幾乎相近的劃分。
肉體層次的食物鞘;由一種名為普拉納的生命能量構成,可以隨呼吸控制的氣能鞘;情緒與思想的心意鞘;智慧與直覺的智性鞘。
以及第五種,最深層次、最內在的喜樂鞘。
它被描述為超越主體與客體,超越二元對立,非人格、非執著的純粹至福,直指終極的「梵」。
人本身就有這一鞘,剝開外層的鞘,接觸到它,就會自然喜樂。
只是此喜樂非彼喜樂,正如佛經為了避免歧義,特意將「般若」音譯,而不是翻譯成智慧;道經也時常強調,世間的智慧是奇技淫巧和小聰明一樣。
喜樂鞘的喜樂不是眾人以為的歡喜快樂,莫要著了文字的相。
可,即便讀了許多書,程靈能對此侃侃而談,但真到了實踐,他對於入靜仍然一籌莫展。
特定的呼吸、默念靜心咒輔助、意守丹田……
方法一一試過後,雜念是暫且壓了下來,但平靜之下仍有躁動。
今晚之事的餘溫,還殘留著,不是那麼容易消弭。
不,這些是虛妄的,我不能將它視作一物,動用壓制驅散的念頭,這樣便亂了心神。清靜是自在的,內觀其心,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滅。
但同時,程靈也明白,自己在想著這些理論,意識到並糾正偏差,就不算靜了。
難啊,第一步便如此之難。
道是神秀有言:「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又有六祖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一個漸悟、一個頓悟,所有人的修行無非這兩條。
看來自己的根器不夠,做不到六祖慧能的頓悟,只能慢慢來了,時常勤拂拭,等待靈光一現的契機。
程靈這般心想,枯坐了半個時辰,精神開始昏沉,便順著困意,自然睡去了。
一夜無言,這打坐後的睡眠異常踏實充足。
待睜眼看見光芒,是被一陣鳥啼喚醒。
「啊——」
舒舒服服伸了一個懶腰,昨天的勞累感全無。再一看面板,那使用喚火咒消耗的各一點精氣,也一併恢復了過來。
「嗯,在幹什麼?」
程靈一愣,無意瞧見敞開一角的臥室門裡面,程明月正端著本書看得津津有味。
那書本是金色背景,印著彩色石板畫,遠遠看去真是絢麗。然後細看之下卻發現,哎,色彩這麼艷麗的畫,為何地上躺著個流血的人?
他踩著靜步進臥室,全程沒驚動程明月一絲一毫。
「《莫洛街謀殺案》,作者埃德加·愛倫·坡。」
「嗯?……啊啊啊——你什麼時候進來的?為什麼沒聲音!」
「呵。」程靈輕笑,「被發現還怎麼當你家長?」
程明月:「……」
「你居然看起偵探小說了,還是這位的。咦?還有一本……」
程靈目光一轉,驚奇地看向她的右手邊,那裡同樣擺著一本封面精美的偵探小說:《山間迷影》。
「作者:李尋覓。」
是本大明的小說,場景跑到了山間,封面還有個妖怪的殘影,似乎將志怪融了進去。
是啊,蒸汽時代的中後期,正是偵探小說的萌芽和黃金髮展期!
從中得到靈感,程靈渾身一震,面露驚喜。
並且,這是最不要求文筆的小說了,我記得不少詭計,為何不當個文抄公?我就不信那個穿越者前輩,崇禎這也抄了!
只有蒸汽時代,城市發展上去了,印刷和識字有了基礎,才能有這些偵探小說傳播的土壤。
「偵探?探案小說吧。」程明月糾正。
在此之前,華夏的土地上流傳的只有清官秉公探案,為民伸冤的故事,其中《包公案》最有名,故而這類小說被稱為「包探」、「包探案「、「包打聽」。
只能說,官本位的社會就是這樣,唯有工業革命後,資本的勢力起來,暫時能和士大夫、中央周旋,再加上消費的刺激,帶動隨之而來個人主體意識的提升,人們才會逐漸關注驚險燒腦刺激的故事。
程靈打定寫作的主意,對程明月挑了下眉:
「這不是你的書吧,借來的?」
一看就很昂貴,她不像亂花錢的人。
「是一個同學借我的。」程明月點了點頭。
「男的女的?」程靈下意識道。
程明月臉一黑:「女的。」
「那就好。」兄長放心地說道。
「好了,你既然起來,就快點刷牙洗臉,早點出去!」
在程明月的催促下,程靈收拾收拾,換上短衫長褲,便出了門。
「哎,這不是靈哥兒嗎?難得你們兩個大忙人一塊出來。」
對門的陳阿嬸恰巧開了門,見到程靈兄妹,笑著點頭打了聲招呼。
「您好,阿嬸,看您氣色不錯,近來是不是有什麼喜事?」程靈禮貌地回應。
「我家那個啊,找著活了!」陳阿嬸笑容可掬,「是給一個衙門看大門,還沒什麼人進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