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超，好勁爆。
程靈戰術性摸了摸下巴，又一次被這個年代的尺度震撼到了。
把原始部落的人類當成未進化完全的物種來展覽，這要放在一百多年後，是提一嘴都可能被當街槍擊的程度。
不過，也確實沒見過，新奇是新奇……他轉念一想：來都來了。
程靈用了僅不到半分鐘，便欣然接受，沒有一點思想負擔，加入了圍觀人群。
相比於他的絲滑，程明月則還在和自己的思想做鬥爭。
她如今臉上的表情，像是撞見了什麼變態之物、顛覆認知的禮崩樂壞，雙手抱頭目瞪口呆，無意識隨在程靈身後。
等從較為擁擠的人群中靠近，真正看清了細節，她還是不可置信地喃喃細語：
「人，沒錯就是人啊……金山也有黑人，怎麼會……關在這裡？」
嬉鬧的叫聲掩蓋了程明月的疑問，遊客的獵奇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們吆喝著裡面的「非人生物」跳得更野蠻、更原始，最好像那沒開化的野猴子，透出股醜陋且愚蠢的生命力。
「看，他們的毛髮，好旺盛，就像猩猩猴子。」有人在找對比。
「來，吃一根香蕉，接著！」即便穿著樸素的人，也大笑著投喂，「絕對是你的最愛。」
站在旁邊的解說員倒是聽清了程明月的呢喃，不以為意道：
「小姑娘，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在我們金山衛工作的黑人，那都是大明正兒八經的歸化民。他們之前即便是蠻夷，但正所謂『夷狄進於中國則中國之』，經過我大明朝的教化、考核，為大明作出貢獻，已經是毫無疑問的、對大明有用的人了。」
他指向柵欄內：
「但這些傢伙可不一樣，這些科伊桑人，連語言文字都沒有，只會採集狩獵，怎麼能算人呢？」
「哼，花言巧語。」這番說辭引來了旁邊一名老學究模樣的老人怒斥，「以夷人充禽獸，還欺人之。不仁不禮、不義不信！一派奸商作風，當初崇禎老爺就該把你們都抄了！」
「嘿，你這老東西，別掃大家的興致。你情我願的事，他們樂意看，我們樂意收錢，就你多嘴。人家歐羅巴都開好幾家了。」
解說員滿臉不爽，直接上手戳了戳老人的胸膛。
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後嗤笑道：
「吼，還是鑭衫，哪個書院畢業的？都洗得快發白了，你們這種老讀書人，翻來覆去說得也就那幾樣了，兜里比臉都乾淨。」
老人臉色被氣得一陣青一陣白，手指都在哆嗦：「你……豎子辱我，竟敢把我的志向和你的銅臭觀比！」
解說員不屑地抬眼，還嫌不夠，掏出一紙證明，擺在人家面前：
「瞧見沒有？上面寫著明明白白：經金山學府物性學博士研究證明，科伊桑人就是未進化完全的猩猩。怎麼著，你質疑專家的論點？」
鑭衫老人不知所措，盯著證明，終究沒看幾眼，便自己心虛地偏頭。
這時，傳來了程靈的一聲冷笑：
「這位博士的名字叫什麼，論文有何，成就怎樣。你這上面的蓋章，又是哪個機構蓋的？」
解說員一時語塞，愣在原地，腦海像是卡了殼，應該是在思考對策。
「呵，答不上來，還振振有詞，說得跟真的一樣。估計是隨便編的話，再找一個野雞機構蓋的章吧。」
這並不新鮮，前世很多培訓機構，海報上的頭銜一個比一個唬人，真去查了，你就會發現全是水貨。不止培訓機構，類似的例子在各行各業有很多。
「寫著什麼，讓我看看。」程靈伸手，「我物性學不太好，說不定能糊弄到我。」
不知是覺得程靈在自謙，還是紙上的內容是真的一竅不通的屁話，總之，解說員的臉緩緩陰沉下來，目光變得不善。
鑭衫老人一聽，立刻大聲嚷嚷：「好啊你，虛假宣傳，我要去衙門告你們！」
「好，隨便你老頭，隨你告。」解說員也是惱火了，「搭理你算我輸。整個金山的動物園就兩家，你大可以試試。也不打聽打聽我們交了多少稅，是多少人的政績！」
「哼！」他袖袍一甩，大搖大擺地離開。
「好惡劣，好囂張。」程明月評價，小聲發表不滿。
「多謝這位小兄弟解圍……呃，小兄弟？」
呼聲並未喚醒沉浸的程靈。只因他忽然左眼皮跳了跳，緊接著眼一花，再次眨眼後，面前的景色就變了。
在柵欄內，幾個跳舞的科伊桑人中，一下多出了兩個矮小丑陋的身影。
它們鼻子如彎鉤，僅僅到科伊桑人的膝蓋，且滿臉生瘡，活脫脫一副哥布林的模樣
只一眼，兩個鬼怪便注意到程靈的視線，不懷好意地看了過來。
程靈心裡一咯噔，暗道糟糕。
該死的，好像看見不該看的了。這樣貌，也不是大明能有的啊，難道是科伊桑人一路從非洲帶過來的？
鬼物的特性，他多少有些體會。它們仿佛帶著某種量子學的「觀測」屬性，你看不見它們，即便路過、穿過，這些傢伙都無動於衷；你若是看見了，它們便會自己湊上來。
而且，這種觀測不止靈視一種，占卜也算。像戲鬼這種強大的鬼怪，就因感受到占卜的觀測，即便隔了幾十千米也追了過來。
這兩隻醜陋的小東西在柵欄里不知呆了多久，難得遇到一個能看見它們的人，又會做出什麼舉動？
思索之間，其中一隻小鬼已經從裡面穿了出來，速度飛快，眨眼便抱住了程靈的小腿。
後者僅感受到一陣輕微的不適，故而心念一動，沒有發作，安安靜靜地看它表演。
「嘿……嘿……」
小鬼奮力地攀爬，幾下躥到了他的胸膛。
程靈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弧度，他用極其細微的聲音念道：
「天蓬天蓬，九元煞童。五丁都司，高刁北翁……四明破骸，天猷滅類，神刀一下，萬鬼自潰。急急如北帝明威口敕律令。」
「砰！」
小鬼在觸碰到胸口的一剎那，就被莫名的力道撞飛，直接摔回柵欄。它身上燃起陰火，翻滾著嚎叫，不出幾息就沒了動靜。
很快，煙消雲散。
這可把另外一個蠢蠢欲動的同伴，嚇得肝膽俱裂，連滾帶爬地躲進了茅草屋內。
「嘖，我還以為多厲害，原來是小癟三啊。」
程靈搖搖頭，終於花心思留意周圍。結果一抬頭，便對上兩雙充滿關愛的眼神。
他的嘴角狠狠一抽：「那個，你們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老人給了一個「我懂你的眼神」。
「老夫教的學生沒有一萬，也有上千了，你這種情況我見過不少。」
「哈，什麼……」
「年少嘛，總愛想入非非，要麼暢想功成名就之事、要麼臆想些詭譎離奇的遭遇、或幸福美滿的故事……然後自顧自地發出輕笑，甚至『嘿嘿』出了聲，這些都很正常！」
「真的！」
老先生拍了拍程靈的肩膀，給予鼓勵的眼神。
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