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黑如砂鍋，一把拍掉了伸來的手。
我這是在降妖除魔，貨真價實的！誰和你說是臆想？
老先生見此，只當是年輕人發牢騷，溫和地笑了笑。
「對了，明月和你是……什麼關係？」他試探地問。
程靈一愣，隨即禮貌地用上敬語：「您認識舍妹？」
「哦，她的兄長！」老先生恍然大悟，「難怪跟在身邊，長得也是一表人才。」
程明月解釋道：「這位曾先生是我的級任。」
「哈哈，馬上成前級任了。」曾先生撫須而笑，「明月不僅天賦高，學習上也刻苦。我看著她進來後，排名一點點提高的，到如今，要進入唯一的尖子班了。」
「能得先生的誇讚，真是榮幸。」程靈含笑，如春風得意。
心裡不知為什麼，就是有點爽。這就是那些被誇孩子學習好時，父母的真實心情嗎？
「哎，這是她當得。再努力一年，金山學府也是板上釘釘了。」曾先生繼續誇獎，「以後無論直接科舉，還是在學府繼續深造，都是大好的前程。」
「我不打算再讀一年。」
程明月突然的插嘴，讓曾先生微微一怔。
「什麼？胡鬧，哪有不在學堂讀書的道理。」
然而，程明月有她自己的見解：
「再讀一年，也是沒完沒了地做題。浪費這麼多時間，就是為了在前端學府上再往前擠一點點，有什麼區別？不如拿時間，幹些真正有意義的事情。」
「我想到時候請一段日子假，然後準備百工機巧大賽。」
「你……」曾先生愣了愣，隨後釋懷，「原來有這種志向，那便祝福你了。若取得好名次，也是可以保送些學堂、學府，就算無功而返，也是一段經驗了。」
「不會無功而返……」程明月小聲嘀咕。
程靈瞟了眼，裝作沒有聽到她的倔強。
「噢啦啦啦——噢吼！」
柵欄內的喊叫再次把三人的注意拉扯，重新回到這些科伊桑人身上，曾先生與程明月的臉色依舊不太好看。
「你們也是被宣傳騙來的？」曾先生問。
程明月深以為然地點頭：「對！誰知道是這種事，真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麼笑得出來，這有什麼好笑的！」
「一群粗鄙之人罷了。」曾先生鄙夷，「仁義禮智信皆無，只顧著生活，不懂得修身養性。」
程靈詫異地看著眼前憤慨的兩人，竟一時理解不了他們的想法，做不到半點共情。
按理說，他這個在現代薰陶成長的人，才更該對這種場面口誅筆伐，現在卻無感。
「呃……」他沉吟一會兒，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在程靈看來，既然存在，就有它的道理。他不會因為這種道理是「好」的就去喜愛它，也不會因為這種道理是「壞」的就去厭惡它。
雖然一開始受到了影響，生出一絲厭憎，但很快，他便不去想這種厭惡了，只餘下好奇。
程靈若有所思，對這感受似有所悟：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不垢不淨，亦可說不善不惡。《壇經》有言，打坐時不去想善，不去想惡，不去想為何為善，也不去想為何為惡。便能落得自然空寂，心神安寧。
這不是和剛才他自己很像？
我好像……有些明白了，但卻道不清。
遊客因獵奇而大笑，程明月與曾先生守禮儀人倫而慍怒，二者各執著於一面，著了相，就有了煩惱。
入靜，入靜，大概如此吧。
「無論如何，老夫都要在報紙上寫篇文章控訴一番，罵得他們狗血淋頭！」曾先生還在憤憤不平，「程小友，你對此間內幕略知一二，不知能否再多講些？老夫一併寫入，再加上你對這種喪盡人倫之舉的一點看法。」
在他看來，為他解圍的程靈一定是站在正義一方，必然很討厭這個原始村，認為此舉是錯的，大錯特錯。
然後，當他問出這句時，卻聽程靈輕聲喃喃道：
「我悟了……」
「？」
問你對錯，為什麼說悟了？
好在，程靈很快回過神：「噢，我倒沒什麼看法，就不必登於報紙了。」
「真的沒有？」
「沒。」程靈搖頭，「這能有什麼看法？一個種族的地位，是靠它的實力。再等個百來年，等他們吸收了大明和西方的科技文化，建立起了主權國家，完成了工業化再說吧。」
亦或者融入一些國家形成能左右社會的力量。
「呃……很特別的看法。」曾先生揪住鬍子，不知如何接話。
「那不然呢？一個語言文字都沒有的族群，能迎來同情，但換不來尊重。」程靈兩手一攤，「先生，道德永遠是上層建築，而底下墊著的是物質。」
「這……也不能這麼說，聖賢之言，總歸是大道理。」
「嗯嗯。」程靈順從地點了點頭。
「總之，他們在這個時代，只能有這種待遇，這是客觀事實造成的，他們的界限就在這。沒有哪個國家會做大善人，資助他們飛黃騰達。他們往後能做的，只有出賣勞動力，並從漫長的時間裡汲取經驗，武裝自己。」
「可你如果現在將他們從圈中提出，把仁義禮智信塞給他們，怕是大半都會瘋掉吧。」
「就像跑進城市的動物，看什麼都一驚一乍，看什麼都不能理解。」
「這……」曾先生啞口無言，只能認同，「認知確實是要一點點改變。我曾聽說過狼孩子的故事，那被狼養大的孩子，被發現接回人類社會，但沒生活個十年就瘋掉自殺了。」
「一個人尚且如此，一群人又會是如何？」
「可這種事，在大義上，還是該罵就罵。」曾先生神情認真。
程靈也是贊同：「沒錯，在大義上，完全地錯誤。」
看似都認同，但其中的區別，卻已經很明顯了。
三人又有一茬沒一茬地聊了一會兒，大概呆了一刻鐘，要走之時，程靈餘光瞥見那隻樣貌奇醜的小鬼探出頭來，左右張望，見到他還在，立馬把頭縮了回去。
這讓程靈深感奇怪。
最近碰到的靈異超凡事件，是不是太多了。昨日那個大場面後，今天出來遊玩都能撞上一個。
「巧合？」他輕聲自語。
不行，不能總這樣。
程靈心中漸漸有了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