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動物園出來,程明月的興致一直不高,整個人蔫蔫的,好像一團鬱氣盤踞在臉上,經久不散。
她的頭顱微低,雙臂軟垂,兩肩略聳,眉眼帶著若有若無的愁緒。
程靈見了,溫和地寬慰道:「不要去想太多,月兒。這件事絕非我們能改變,不必為了這種不可抗力的事情,愁壞了心。」
「啊,哥,我這麼明顯嗎?」程明月有些慌亂,「沒、其實也沒多憂心,就是……想起些小事……」」
「小事?」
「就是突然想起,以前小時候,和父親的幾件事。」
「怎麼會聯想到這上面?」
「那時候,父親每逢在礦上不順心,回來便會無緣無故地訓人,拿我們撒氣。很多理由牽強,完全沒有邏輯。」
程靈沉默了,因為確實如此。
記憶中,有一幕令原主印象很深。那次父親在外面和鄰居吵架吵不過,竟然闖進洗澡的地方,盯著裸體看了半天,最後罵道「用水不節儉」,一聽就是純找茬的。
「那時我讀的書,鄰里街坊說的話,都是大談父母之情多麼深重多麼偉大,我也總是這麼認為的……」程明月聲音輕飄飄的,「即便每次父親的無端發泄,總是令我心寒。」
「再後來,哥你長大了,變得壯實,能替家裡幹活,能替我們頂幾句嘴,在假期還出去做工補貼家用,這種無端的訓斥便漸漸少了。再往後,讀書越多,父親甚至願意坐下來和我們討論時政。」
「哥,你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轉變嗎?」
程明月目光直直看向程靈。
「因為……我變強了。」
雖然聽起來略有點大逆不道,但這就是客觀上的事實。
「是啊……所以,我剛才聽你的話,心裡有些感觸。」程明月柔聲說著,「父親很好,他不過有些生理上的癖好,但自己控制得住。他確實愛我們,十幾年如一日幹著最苦最累的活將我們養大,天底下,沒有第二個人會對我們這樣。」
「可,他把我們當作出氣筒也是事實。那時候我們只是小孩,完全靠他供養,又幼稚,不能站在大人的角度,用他們的想法對話。於是,父親就下意識把我們當做可以欺辱取樂的對象。」
程靈想了想,覺得孩子和成年人之間,確實很難做到如願的交流。如果一個孩子在眼前,甚至程明月的年紀也那么小,他大概率會感到厭煩,不會像現在這樣上心。
畢竟,誰都希望面對的是一個理性、善解人意的人,而不是一個不能溝通,幫不了忙的傢伙。
「他的愛是真的,這種面對弱小自然升起的傲慢與掌控欲,也是真的。就像今天的遊客,其中未必沒有共情大明平民的人,但一見到弱小蠻荒的種族,便會控制不住地取樂。」
程明月哀嘆,卻又嘆不全,更多的是滿腹思緒:
「縱然書上怎麼講仁義、講親情,現實卻是另外一副模樣。所以我不禁在想:倘若人沒有這種妄念,我們小時候,是不是真的……真的能體會到他們口中描述的、書上描述的父愛……」
「月兒……」程靈一怔。
這孩子的心思,比他料想的還要細膩得多啊。
「呼~抱歉哥哥,是我太胡思亂想了。」程明月深吸一口氣,按住胸口,「無論如何,現實是這樣。就像你說的,難以改變,不可抗拒。我只是在瞎想罷了。」
「並非如此,這是好事。」
程靈輕笑著給予肯定,沒有在這上面繼續下去。
「不要想太多,今日是出來遊玩的,難得的假日,是舒緩心情的時候。」
程明月輕輕「嗯」了一聲,不自覺地往程靈身邊靠了靠。才走一條街,她的小手便伸了過來,和他掌心十指相扣。
兩人逛了一條商業街,又在美食街吃了頓飯,於傍晚,他們來到金山灣,看了一場煙花秀。
黃、綠、紅、藍……諸般顏色,絢麗無比,五彩繽紛。有的像太陽、有的像星星、有的像彗星、有的像流光,一簇一簇如火箭飛升綻放,又如明月高懸天空,數分鐘不散,在夜幕上似在畫布一樣,繪製出粗糙的圖案,又亮起「國泰民安」、「太平盛世」、「興國安邦」……等吉祥安康的祝福。
「真好看。」
整場看下來,程明月意猶未盡,走在回家的路上還在回味方才的盛況。
程靈微笑著傾聽她對煙花的誇讚和評價,但不出幾句,她的話頭便漸漸偏了題:
「……我記得,鋇鹽能產生綠色、銅鹽能產生藍色、鈉鹽能產生黃色,其它顏色是什麼金屬鹽造成的來著?還有,他們怎麼做到懸浮高空這麼久,還亮出字的?」
程靈表情微妙,比起美麗的煙花,背後的原理更迷人,是嗎?當科學家的好苗子吶。
哎,等等,那是……
他餘光一瞥,被不遠處一間二進的合院吸引。
那牆乃青磚照壁,高一丈,塗抹「杏林濟世」四個大字,鋪青灰筒瓦,大門中正懸一塊黑底金字匾額:金山官醫館。
是金山醫館的港北里分館。在印象中,它已經是整個港北里水平最好的醫館了,再好,得跑老遠到內城。附近人家若不是大病,通常不願繞那麼遠的路。
而程靈記得,昨晚那輛蒸汽車駛去的方向,以他家為參照,正是這座醫館的方向。
「不知道他們幾個傷勢如何了。」
程靈心生好奇,徑直走了過去。
大門兩側沒獅子,而是立著青石藥臼形門墩,作為醫署的禮制符號來區別普通的官衙。這兩個門墩一左一右,左側刻著《傷寒雜病論》的語句,右側刻著《醫官考核則例》的語句。
「嗯?你最近生病了。」程明月看他這樣,疑惑地跟了過來。
「順路看下熟人。」程靈沒有避諱。
況且,從某種意義上,確實有一個「熟」人。
從門口進入,來到大堂,一眼望去是一片黑壓壓的人在排隊掛號、拿藥。大堂牆上,掛著各類名醫的介紹和事跡,可惜就是少了大頭照。
在一側,是科室的介紹與醫館地圖:大方脈、小方脈、正骨、風科、口齒、金創、產科……大大小小,應有盡有,分得很詳細。
大方脈是成人內科,小方脈是兒科。這套劃分基本沿襲了元代十三科,只是其中不少科已經近代化、格物化。例如金創,基本是和手術掛鉤,兼職急診。
除此之外,醫館還設有接種房、炮製房,以及地圖上沒顯示、外面一眼就能看見一個大煙囪的蒸汽消殺所。
令程靈在意的是,末尾竟然寫著一個:
祝由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