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真？那可再好不過了。」程靈喜笑顏開。
「權當我的報答，我這就為你寫上推薦信。」蒲青石又提筆「刷刷」寫下幾行。
恰好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程靈一開始以為只是尋常醫護人員，沒太注意，直到對方邁進房間，他才投去目光。
「蒲小姐，我的提議你考慮好了嗎？」
來者是名戴著金絲眼鏡的醫師，他穿的白大褂又長又舊，臉很瘦長，一雙黑眼圈濃厚，一看就是常年熬夜的人。
見到他，蒲青石的臉一下微妙起來：「方醫師，你太著急了，我總得花時間查證不是？」
「理解理解。」這名醫師陪笑，「你、不，您有這種顧慮實屬正常，我再等您幾天。目前正好有批貨，再晚便過時不候噢。您的病這麼危急，要早點考慮為好。」
「這就不勞費心了，若你的效果真那麼好，我傾盡所有都行。」
方醫師嘿笑了一聲：「有您這句我就放心了，我在此靜候佳音。」
他像個老太監似的拱起背，緩緩退出了病房。
「他說的是什麼，治療你的方法？」待人離去，程靈開口問道。
「……是的。」蒲青石略一沉默，而後頷首，「他和我說，可以換一副心肝。」
「什麼？！」
程靈和一直沒動靜的程明月大喊出聲。
「換一副心肝，這怎麼可能？」程明月不可思議，「人是一個整體，怎麼可以換成其他人的五臟。」
程明月的話，正是目前醫學界的主流認知。雖然在崇禎帝的推動下，大明從中醫的「氣說」，進一步發展到「疫蟲致病」理論，知道空氣中有微小看不見的「蟲子」作祟，危害了人體；解剖學和外科手術在超前觀念的指導下，也取得了遙遙領先的發展。
可即便如此，替換一個重要的臟腑，這種級別的手術，對當今學說而言，仍然是座翻不過去的大山。就算崇禎的囑咐在前，那也是兩百年前的事了，現實遲遲難以落地，再聖明也會遭到質疑。
但程靈清楚，這是可行的。
「當今的醫術，做不到這點吧？」
「我當然明白這點，換作從前的我定然是不會相信。」蒲青石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但現在……我願報以一分希望。」
「因為他是祝由科的大夫。」
祝由科，那個排在末尾的祝由科？
程靈瞳孔微微一縮，暗感驚訝，什麼時候祝由能做到這種地步了？
民間流傳的《祝由十三科》書中，記載的大多是治療小病的技法，從來沒有這等改天換地的神效。祝由就和其它法術一樣，學藝不精的人，很難引起現實物質的改變，更多的是那點看不見摸不著，氣上的轉化。
「實在難以置信，但沒親眼見過之前，我並不否認。」程靈說。
「這正是我要確認的，他說自己做過許多成功的案例，都有跡可循。」
「嗯，我還有個問題。」程靈又問，「這是他的私人營生，還是醫館點頭許可的？據我所知，正規的醫館不會允許巫蠱之術擺在台面。」
至於器官販賣允不允許？別開玩笑了，器官移植手術都沒有，人體的器官約等於沒用。最多判一個什麼，褻瀆屍體、非法行醫的罪名，還很容易運作成醫學研究。
「我不知道。」蒲青石搖頭，「是明面允許，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都不在乎。」
程靈理解她的心情。他雖質疑這個方醫師的真實性，但也不會吃飽了沒事，去阻止一個將死之人的選擇。
只能送上這麼一句祝福：「願你成功。」
蒲青石笑了笑：「借你吉言……」
她側身翻找一旁的皮包，從中摸出幾張寶鈔，都是大額數目：
「六、八、十……居然有十兩，這些便給你吧。」
十兩！差不多一個普通工人兩個月的工資，她居然隨身攜帶。
對於這個數目，程靈已然滿意至極。
「感謝二小姐的慷慨贈予。」他笑著接過鈔票與信件，塞進口袋。
「那麼，便告辭了。」
「再見。」
程靈和程明月並肩出來。
「你不好奇？」他對於妹妹一路的安靜感到意外。
「好奇，當然好奇。」程明月雙手一攤，「問題是我完全不了解啊，哥。你會在一竅不通時，擅自動實驗器材嗎？」
「嘶，好貼切的比喻。」
「反正你也不會和我說，想來有你的考量吧。我擔憂的是你安危，又不是每個都要刨根問底。」
兩人交流著，路過一張科室貼圖。程靈瞥見祝由科並不遠，沉吟片刻，繞了段路過去。
走廊盡頭，是一間與隔壁金創科相鄰的小辦公室，大概十幾平，只有方醫師一人，儼然是對方的私人領域。門口的牌子上，還掛著他的介紹：
方中稼，金山物性大學碩士，擁有二十年行醫經驗。
他踏入其中，一眼便被屋內的布置吸引。整個房間乾淨整潔，一塵不染。北牆前供著一尊慈眉善目的女神像，神像前香爐堆滿了積灰。
那尊神形貌端是怪異。赤足盤坐，單手拈花，雙耳垂蛇，頸懸草環，半截素衣裹身，露出無瑕的肌膚，模樣神聖美麗，卻沒半點女性特徵。
「喲，來人了，你不是……」
方中稼起身迎接，看見程靈愣了一下，隨即認了出來：
「蒲小姐病房裡來探望的傢伙？哈，怎麼著，被我的話深深吸引了？」
「額，某種意義上，沒毛病。」
方中稼雙手一拍，大笑：「那就放心交給我，我還你們一個健康的好身體！」
「這……正規嗎？」
方中稼身體一僵，很快神色如常：「你、你知道的，這種東西不能擺在明面上，得私下進行，但效果絕對沒得說。我可以給你幾個人的名單，你去看看他們的近況，好得很！有的人還因此開了竅，考上好學堂！」
什麼鬼，換了個五臟，學習還能變好？程靈皺眉。
方中稼見他神色不對，連忙道：「真不是我胡謅，那人的鄰里街坊，誰不知道？我可是碩士，有沒有用我能不清楚？」
「你用的是何種祝由，威力這麼大？」
「啊？嘖，同行吶……」方中稼頓時沒了推銷的興致，「我還以為是客戶，進那小姐的房間時，我瞥見個健步，想來你是靈台司的人。」
「不是。」
方中稼挑了下眉，不太相信，但在手掌上掐指算了算後，懷疑消了不少。
程靈看得嘴角一抽：又是這招，你們都用這個測謊？
「我還以為是同事誆我呢。」方中稼說。
「同事？」程靈疑惑。
「是啊，我以前也當過靈台司的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