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幹這種……靈台司不管麼?」程靈猶豫地問。
「為什麼要管?我又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一條命都沒害過。我甚至寫了論文發表,怎麼看都是正常課題,正常課題!看到沒,我是有金創科醫生行醫執照的。」
方中稼有點生氣,直接翻出執照,懟在程靈面前。
「好好好,我知道了。」程靈汗顏,「方醫師,我主要不太了解相關法律。」
「那麼,你既然有手術成功的案例,為什麼還要主動求人?」
方中稼捂住胸口,似乎被戳中了痛處:「那群該死的老傢伙,一群迂腐之輩。我擺出了證據還在嘲笑我,說我不如跳大神,發表的論文也被他們貶得一文不值。可恨至極!」
「同行同事也笑我,豈可修!」
他氣得幾乎跳腳:「我要做大,我要讓整個港北里、整個金山的病人口口相傳,用海量事實逼得他們不得不正視我!」
有些瘋狂啊……程靈保持微笑:
「方醫師的志向真是遠大,那麼,能否和我講講你的課題?畢竟,我了解的祝由術沒有這麼神奇。」
「尋常的祝由,當然只是小術。」方中稼神秘一笑,「不過——誰和你說我用的是祝由?」
「什麼?」程靈一愣。
「在此為你介紹,我畢生的信仰——」
他的聲音忽然高昂,神情肅穆莊重,雙臂張開,將北邊的神像攬入懷中:
「萬千生靈之母,天地不竭之生機,山海時代的締造者——厚德載物仙尊,黃中萬化玄德聖母!」
又是一個沒聽過的神,程靈心道。
「祂的慈悲無與倫比,祂的恩澤惠及萬物,祂的胸懷包容一切。啊,福生萬化,福生萬化,我僥倖得到祂的法門,蒙祂垂青,才學會這一門小術。」
「對於祂而言,或許微不足道,但對於凡人來說,就是落在螞蟻群中的一滴甘露!令我等受益無窮!五臟移植各種難題,通通迎刃而解!」
「只要我能弄明白其中一絲原理,我就可以將這門技術普及天下,成為一代大醫!哈哈哈哈哈——」
方中稼的聲音漸漸狂熱,神情無比虔誠,那虔誠里又滲出幾分癲狂。
程靈齜了齜牙,往後退幾步,下意識恪守幸福者退讓原則。
這人,莫不是瘋了?還是天才都這樣,有自己的那麼一點點,小癖好?
他又重新看了一眼仍在狂笑的方中稼。呃,這貌似不算「小」啊。
「那個、方醫師……」
他試著喊了一小聲,效果顯著,方中稼立刻停止大笑,恢復略顯疲憊的神色,轉身過來。
「抱歉,方才有點失態。」
「額哈哈。」程靈乾笑兩聲,妄圖緩解剛才的氣氛,「理解,我非常理解並尊重每個人的信仰,也見過不少信仰堅定的人,知道他們的想法。」
「所以……」
他抬眼望向那尊神像,又縮回視線,盯著方中稼,聲音里是藏不住的好奇:
「我對這位仙尊很感興趣,能不能叨擾你,為我多講解一下,好讓我更了解祂。」
若程靈沒猜錯,這位八成又是一尊天神。
現在碰上這麼狂熱的信徒,要讓他白白放過探知的機會,是不可能的。
「哎,真拿你沒辦法,誰叫聖母的魅力就這麼大呢?」方中稼撩了把頭髮,感慨萬千。
程靈:「……」
「那我便,為你念誦祂的寶誥——」
啊,寶誥?道教讚頌神仙功德的那種?
只見方中稼開口念誦:
「志心皈命禮。九華黃天,七寶母氣。承造化之機,納生氣之息。德數蓄而柔順利貞,坤維定而含弘光大……」
程靈托住下巴認真聽著,分析裡面內容的意思。
坤卦,包容一切,蘊含生機,是天地中的地,級別很大啊,基本等同於后土娘娘了。
奇怪……怎麼有點暈,幾點了,應該不晚吧。
他揉了揉眼睛,強撐著繼續聽下去。
「施母道之仁,育十類胎元。流形萬物,眾生遂榮。胎卵濕化,咸被慈育。天地神人,共仰玄功……」
怎麼回事,胸口痒痒的。
程靈甩了甩暈乎乎的腦袋,眨了眨眼,繼續看去……
隨即,他的臉陡然一僵。
那是……什麼。
那尊彩繪木像,色彩比剛才更鮮艷了幾分,幾根枝丫竟然從中萌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生長、綻放!
芽長成了枝,枝長出了葉,葉吐出來花,花結開了果。枝條漸粗,節節拔高,長成一棵樹,一公分、兩公分、三公分……直到半米、一米。一切似乎很漫長,又仿佛只在眨眼間。
程靈的瞳孔漸漸失去聚焦,有些發直呆滯,眼中唯余這尊神像。
看吶,多麼神奇。果上開出了人、開出了豬、開出了魚……開出天下萬物。神在微笑,神在慈悲,神緩緩向我抬手……
「巍巍乎坤儀廣大,蕩蕩乎母德無窮。」
「大容大載,至靜至寧。大悲大願,大聖大慈。黃中萬化玄德聖母。」
祂張開雙臂,環繞無數枝丫、無數生命,要擁你入懷……
「嘰里呱啦的,在念什麼東西。」
程明月陡然插入的聲音,像一記重錘,砸碎了幻境。
被這麼一打斷,程靈起心動念,從中掙脫了出來,回想方才的場景,背上已滲出一片冷汗。
再一看,那神像恢復如初,不過一尊死物,哪有先前半分神異?
程靈扶著額頭,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不可自拔。
怎麼回事?神像動了!確實動了!為什麼會這樣?
是神像的問題,還是這段寶誥有問題?
亦或者……他想到另一種可能:
什麼都沒問題。只是他聽到讚頌神明之詞,便算觀測,就會被不由自主地影響……
那為什麼程明月和方中稼沒事?他又心生疑惑,是自己神魂的強度更高,更容易感知到什麼嗎?
「不是什麼東西,是寶誥,小姑娘。」方中稼笑著反駁,「怎麼樣,公子,是不是深切體會到聖母的偉大了?我這裡還有很多很多祂的東西……」
「不、不必了。」
程靈連連擺手,轉身便走:
「我突然想起我家衣服沒收,改日再會。」
他一路跑回家中,坐到床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把氣緩上來。
待程明月進入臥室,程靈這才敢低頭查看仍然發癢的胸口。
掀開衣領一看,他的呼吸頓時一滯。
不、不可能……
那胸口之上,天蓬護身符和禳財符皆化作灰燼,衣服的布料也缺開口子。那片空出來的皮膚上,竟是一根勃勃生機、翠綠的嫩芽,根須扎在肉里。
程靈吞了口唾沫,捏住輕輕一拔。
一陣輕微的刺痛過後,綠芽被拔出,根須處滲出擠顆痘的血量。
他盯著指尖這根和草木一般無二的嫩芽,脊背泛起深深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