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程靈倒是沒什麼牴觸情緒。在他看來，這麼大的卦館，注意點師傅的品行實屬正常，這一行本就注重口碑，沒有哪個老闆願意收那種敗壞名聲的傢伙。
原主身正不怕影子斜，自然不懼，他反倒還期待著是一名大師幫他看呢。
「呼，你不介意就好，我來看看，今天坐堂且到了的師傅……」掌柜低頭翻看今日的登記表，手指停在其中一行，「有了，鄭仁壽，鄭師傅。他在二樓，我帶你上去。」
掌柜走出櫃檯，一路上不忘跟程靈解釋：
「我們卦館採用的是坐堂制，不會限制諸位師傅的自由。理論上，你們一個月一天都沒來也可以……」
程靈笑著接話：「然後一分錢沒有，對吧？」
掌柜啞然失笑：「不錯。因為各位師傅的薪資取決於接到的單，我們只從中抽成很小的比例——僅僅兩成，剩下的全進你們腰包。另外，如果一個月坐堂時間滿二十二天，還有一兩的基礎底薪。」
「坐堂時間也很隨意，包括午餐晚餐，只要滿四個時辰就算打卡成功。」
程靈頗為意動：「聽起來非常不錯啊。」
「那是自然。如果小師傅你的本事再提高，得到老闆青睞，或者一些尊貴客人的認可，成為高級卦師，抽成還能再少。」掌柜道，「你也知道，街邊算命的，累死累活也就養家餬口，像我們這種，做的都是高端生意。」
他瞅了眼大堂里的人，又說：「當然，底層的客也不能丟，他們關乎我們的名聲。小師傅，你初來乍到，我就很推薦你去側室坐堂，一樓人來人往，很容易接到客。」
「我會聽取掌柜的建議。」程靈微微頷首。
上了二樓，這裡有幾間雅廳。掌柜來到中間的雅廳前，推開了房門：
「鄭師傅，這裡有一名要入伙的小師傅，需要您驗一下八字。」
雅廳內，地上鋪著蒲團，席上擺矮桌。案頭放著白紙、命盤、羅盤，小香爐里還燒著檀香。一名身穿玄色直裰，戴純陽巾的老人坐於案後，正研讀書籍。
聽見請求，他神色平靜地打量了程靈，不動聲色地抬手，示意坐下。
「八字給我。」
程靈坐下，想了想，報導：「丁酉甲辰戊戌戊午。」
鄭仁壽寫下，只一眼，便輕咦了一聲，立刻抬眼盯著程靈，滿臉驚訝，脫口而出：「你還活著？」
掌柜霎時瞪大了雙眼，打了個哆嗦，斜眼瞥了瞥程靈。見他腹部輕微起伏，不像死物，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鄭師傅，大白天的，莫要嚇人。」
「我不是嚇唬你。」鄭仁壽神色一正，「按理來說，上個月，這小師傅該有一場大劫，躲也躲不掉的那種。」
「他這原局，本身就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掌柜不禁問。
鄭仁壽指尖敲打著案頭，略一沉吟，言道：「日主戊土，根基在坐下戌土。然而月令最大，辰土天生與戌土相衝，幸得年支的酉金合住，才沒有引起什麼大問題。」
「但在今年辰月，也就是上個月，丙辰年丙辰月，配合原局三辰沖戌，根基盡毀矣。本來丙火為就應，可惜大運的壬水相衝，大運流年來的生機最忌被沖，寅午戌三合火又被破，是死劫之象。」
「看你沒有半分驚訝的神情，想來早有預料吧？你要不是上月經歷過了，便是卯月經歷過了。」
程靈點頭：「師傅說得分毫不差，確實如此，僥倖躲過一劫。」
「你也是命大。」鄭仁壽笑了笑，「那你的兄弟姐妹呢，亦或者你的同輩，他們沒有這麼好的運氣吧？」
程靈腦海中下意識浮現蒲葦和阮輕舟的生前音容。
「倒是死了。」
「讓我推算一下，三到四個？」
「沒那麼多，就兩個。」
言罷，程靈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加上原主，的確是三個。
這師傅好生厲害，死的人數都能推算。
「喔，錯了嘛……沒事，八字本就難算具體事物，你若想，我可以為你端上鐵板神數。」
他頓了頓，開玩笑道：「當然，這就要收費了……」
「師傅，我想我沒那個錢。」未等報價，程靈便苦笑回應。
「哈，沒事，你的命格有趣，我會酌情降價。一個本該賣力氣的盤，如今卻要委身算命，還安然無恙地躲過死劫，太稀奇了，我已經很久沒見到算不準的八字了。」鄭仁壽暢快道。
程靈好奇地問：「這八字，也有算不準的時候？」
「有的，有的。」鄭仁壽解釋，「真正的修道之人，他們的八字、乃至任何命盤，都是不作準的。」
「這是什麼原因？」
這一下可把鄭仁壽給問住了：「呃……我怎會知，興許，是有修為在身吧。」
程靈輕輕皺眉。這也太寬泛了，況且他也有修為啊，他認識的幾個人也有。
鄭仁壽沒在這個話題上面繼續糾纏，反而話鋒一轉，帶上了祝賀：
這番好話令程靈精神一振，不由想起陳公獻當年對崇禎帝的斷語：
「您的未來已和從前大不相同，您的未來，註定輝煌萬丈。」
對，我和崇禎同為穿越者，未必不能有一番不弱於他的作為，何必去想已然成為過去的「程靈」？如今的我重獲新生，和那些算不准命運的修道之人，怕是沒什麼不同了。
老實說，最近因為蒲青石的緣故，他心裡難免受了點她悲觀宿命論的影響，有點陰霾籠罩。他雖不認宿命論，可他那套「大勢論」，也是難讓人喘氣。
鄭仁壽的專業，一下叫他念頭通達不少。
原來八字可以不准，原來命運也能徹底擺脫。世人只是沒有找對方法，少了相應的毅力。
「剩下的不必多看了。掌柜的，這位小師傅心性沒有問題，將他錄入吧。」
鄭仁壽就此收手，掌柜帶上程靈下樓，登記入冊。他又給了一個銅腰牌，光滑圓潤得能當鏡子，上面刻著「天行」二字。
「程師傅，今天便坐堂？」
「當然，還早著呢。」
程靈含笑應下，抱著一份好心情，來到了一樓側室的櫃檯，開始今日的營業。
不一會兒，屁股還沒捂熱座位，低頭把玩山鬼花錢的他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師傅，請為我算算一樁手術的成功率。」
一聽「手術」二字，程靈面部一抽，才起來的明媚心情頃刻之間化為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