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先秦鍊氣士的法門。這張《玄君七章秘經》記載的吐納術,和刻板印象中的吐納截然不同,並非一種單一的手段,而是和丹道一樣,被視為可以直指大道,修煉成仙的法門。
只是較之於隋唐確立,宋元成熟的內丹學說,它太過遠古。
即便是玄學,它也是發展的。為什麼丹道自宋代開始便大行其道?正是因為它總結了先秦主要的兩種修行方式:服氣與沉思,摻以各種養生方術的提煉。它是那個年代修行理論的集大成者,而非天生便直指成仙的大道。
任何學說皆是如此。八字在唐代還是三柱六字,在宋代經李子平之手才得以完善;六爻最早是大衍筮法,唐代簡化改進,後由宋代的麻衣道人改蓍草為銅錢,立《火珠林》一書,才正式確立。
這張《玄君七章秘經》上的吐納服氣法,正是因其古老性,才一直被沒什麼空閒的程靈擱在一旁。
如今翻出來重新細看,倒是意外地能琢磨出幾分滋味來。
「服氣、吐納、行氣、食氣,於先秦書中,多指同一呼吸術。雖無丹道的思想高明,可若當作一門技術來練,也是不錯。」
程靈沉思,邊看著內容,邊總結出此法的核心思想:
「吐故納新。」
這是專精於「氣」的修煉技術,未嘗不能好好修習一番。
他立刻盤腿嘗試,由於服氣之法早已被丹道吸收,吐納的進程格外順利。
輕、緩、勻、長、深。吹呴呼吸、閉氣咽津。深則蓄,蓄則伸,伸則下,下則定。
下丹田的氣機很快由此充盈,繼而灌入任督二脈,在二者之間反覆循環。在如此強的氣感和特定的呼吸節奏下,程靈迅速沉入安靜。
一陣玄妙的寂靜帶來的喜悅由此而生。隨著時間推移,這歡喜愈發濃郁,漸漸充盈全身。
不知過了多久,程靈的腦海中忽然浮現「一個時辰」的念頭,隨即升起了幾分思緒:
這麼久了,一直這般安靜,還伴著充盈喜悅……莫不是,我入靜成功了?
對了,我成了!我終於成了,和書中的描寫沒有什麼區別,我成了!
他放緩呼吸,慢慢收功,在其剎那,突然氣血翻湧,口鼻滲出鮮血,一嘴腥甜。
「噗~」
「靠……那是幻象……我走火入魔了。」
服氣吐納術的強勁,讓他吸氣過於剛猛,只顧一味地吸入外氣,未能把握住轉化,在心神失守的一刻,亂了分寸,竄進了其它經脈,竟因此受了傷。
「沉靜沉得快,但也容易出事,難至入靜。」
程靈評價道。他看了一眼時鐘,發現兩刻鐘都沒過去,和觀感上的一個時辰相差甚遠。
「真是啊,打坐若遇到特殊體驗,還是不要自認為得道。若認為了,反而陷入執著,走火入魔。哪怕是看著『正確』、『聖賢』的體驗,也不能輕易連結代入,這個道理我早就明白,可在打坐時竟然著了道。」
他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和口鼻的血跡,又覺得這次走火入魔,並非全是壞處。
《小周天運行法》有講,不少人都把一些幻覺臆想,當作入靜。往往都要幾個月甚至幾年才後知後覺,這次走火入魔造成的身體上的傷害,反倒提醒他,這次出差錯了。
只是,這樣的輕微內傷,或許要他休息上一兩天了。
程靈想著,才剛坐下,目光無意識瞥見了那根嫩芽。鬼使神差地,他掐住唯一的綠葉,扯了下來。
「能吃嗎?」
他突發奇想,既然這玩意兒生命這麼旺盛,吃下去會怎麼樣?
「先算一卦。」
搖出卦後,程靈見沒事,當即送入口中。
潤物細無聲的暖流自胃中展開,於身體裡流淌,就像「精」的加點一樣。不一會兒,行氣逆亂造成的經脈不適,居然緩解了大半!
「我的天吶,這麼神奇。」程靈閉眼感受身體內的情況,覺得自己又可以繼續打坐嘗試入靜了。
說干就干。
他再度盤腿,擺出打坐的姿勢,只是這次沒用上服氣法,用的是常規方法。
不一會兒,心神漸寧,他的身心又沉入一片安靜。
這次倒是過了許久,久到被氣滋養的雙腿都有些麻木。但程靈沒去想麻木,也沒有想時間的念頭,心神如高坐礁石上的人兒,靜靜看著雜念如潮水起落,自身未起半分波瀾。
末了,虛閉的雙眼生白,心外無物,心內卻漸漸感受出五臟的模糊輪廓。
再靜,五臟六腑的所有輪廓都得以顯現。
再往深處,他「看」到了……
蟲、蟲子,是寄生蟲!圓柱形的蛔蟲、細小線狀的鉤蟲、扁平帶狀的絛蟲……它們在蠕動,它們在撕咬……
「撕咬」這個念頭一起,程靈竟當真感受到了內里的疼痛。
不,不能去想,方才心神又亂了。
他擺正心態,又花了好一陣,將內觀看見的寄生蟲視若無物,不亂其心。
淡淡的喜悅再次襲來,但這一回他沒有享受、舒服的念頭。
就這樣,身體的一切好似枯槁,但自己又能真切地感受生機……
「至誠心皈命禮……」
什麼,哪來的聲音?
恍惚間,虛空之上,仿佛有神佛於高天講道,字字珠璣,句句通玄,直入人心,聽得程靈心生嚮往之情。
然而這念頭方起,便被他迅速遏制住。
他記起《楞嚴經》中提到的五十種陰魔,其中一種便是他眼下的情況:忽於空中聞說法聲。雖然也是執著鬆動,功夫深入的一種體現,但終究是虛妄,是魔障!
見如不見,不作聖解。不生歡喜,不生排斥,任何陰魔自然會消失。
「九華黃天,七寶母氣。承造化之機,納生氣之息……」
然後下一秒,聽到念誦的是什麼後,程靈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自覺地向「上」「看」去。
「德數蓄而柔順利貞,坤維定而含弘光大……」
這講道之聲越來越像方中稼狂熱的誦讀,虛空之上,一尊神佛的身影也愈發清晰:
赤足盤坐,單手拈花,雙耳垂蛇,頸懸草環,半截素衣,神聖美麗——和那日看見的神像一般無二!
糟糕……這好像,不是幻覺臆想了。
而是,不小心連結到什麼了……
「施母道之仁,育十類胎元。流形萬物,眾生遂榮。胎卵濕化,咸被慈育。天地神人,共仰玄功……」
黃中萬化玄德聖母的外貌更加鮮活了,沒了神像那種死板。
祂身體長出無數樹木,長出的樹木也在瘋漲,層層拔高,直至成為參天的建木,撐天拄地。
「……大容大載,至靜至寧。大悲大願,大聖大慈。黃中萬化玄德聖母。」
寶誥聲止,甘露自枝頭落下,要為程靈傳遞無上大道。
程靈在無形的壓制下,猶如一隻被成人輕柔按住的螞蟻,不得妄動,只能乖乖等著,等待那巨人接下來的舉動。
眼看露水已然從綠葉滑落,他心中大急,打開面板掃視了一圈,索性死馬當活馬醫,將未入門的上玄靜心咒直接加點入門!
【上玄靜心咒(未入門)】→【上玄靜心咒lv1(初窺門徑)】
程靈飛快在心中默念:
「上玄天尊,護我神明。心神合一,氣宜相隨。相間若余,萬變不驚。無痴無嗔,無欲無求。無我無為,無名無物。上玄降恩,授我清靈。」
「急急如律令,敕!」
「轟——」
視線中,忽地傳來一聲炸響。
玄德聖母的建木猛烈地一陣搖晃,形象頓時變得虛幻,滴落的甘露也不知所蹤。
下一刻,程靈的驚悚進一步攀升。
一個、不,該叫一個嗎?
一團,對,一團……一團……星系?星團?銀河系?
他不知道。他從前在宇宙地圖中,只能看見數不盡的繁星點點,如眼前一樣。
很快,他便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一個何等愚蠢的錯誤。
受黃中萬化玄德聖母影響的,僅僅是昨日方中稼念誦的一段寶誥。但如今,他是在這種「溝通」的狀態下,念誦了另一位存在、且入了門的法決!
星系流轉,漸漸勾勒出眼形的輪廓。
密密麻麻的星光猶如一顆顆像素點,居然拼成了一顆精美的眼睛。
很快,眼睛又起變化,漸漸凝實,有了人的輪廓。似乎還不夠,又似乎在適應程靈。最終,祂化作了一尊程靈所能理解的、高高在上、神通偉岸的神佛形象。
玉闕之上,天尊玉口開合,極短的一瞬,好似說了一段大道至理。
說了麼?如說。沒有文字,沒有言語。
聽到了麼?聽懂了麼?——已經聽到了。
頃刻之間,所有煙消雲散,如同大夢一場。
不同的是,程靈沒有驚醒,反而陷入了更深的入靜。
在他沒看到的地方,面板的瓶頸已然突破,並且厚積薄發:
【丹道lv1(2/10)】→【丹道lv1(5.1/10)】
雖未親眼瞧見,但在徹底入靜之前,他不由自主想起黃安說過的那句話:
「上玄天尊,喜覺悟教化。」
……
正所謂:
「玉闕開時萬籟沉,未曾聽得半聲聞。」
「誰言無字便無得?心有靈犀是法門。」
「神已明,意未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