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靈聞言,躊躇了一下,似乎碰到這種偏沉重的話題,總要作出不一樣的反應,才能以示尊重:
「我以為,您不止一個主人。」
「廢話。」黃安白了一眼,「我是狗哎,怎麼可能像呂布那樣,認好幾個?」
「我見過有些人,狗養到一半,因各種原因不想養,或不能養,就送了人。」程靈道。
「那是現在大城市多吧。」黃安輕描淡寫地說,「以前農村……其實如今也有,送別人都不要,然後養大,圍在一起燉了吃了。」
「確實,我也見過……」
話音未落,程靈猛地一僵,才忽然意識到黃安的身份終歸是只狗。
「黃老,您倒看得淡然。」
「不淡然能幹嘛,每次看見狗肉館都一臉怨毒不成?」黃安渾不在意,「這種事多了去了,說到底,這個世界還是人類主宰。」
「比起只能當完全的畜生圈養,狗好歹還能混個人類好夥伴,已經算不錯的了。」
程靈沉吟不語。話本小說里的妖,總是那麼瀟灑神秘、神通廣大,仿佛天生和塵世格格不入。就算和人有了關聯,不是恐怖、便是情愛,總歸為一段神奇的經歷。
今天聽了黃安難得吐露的部分心事,他才重新發覺被自己忽略許久的根本問題。
社會是人的關係的總和,既然生活在其中,即使作為妖又怎能置身事外?
在幾息間,他腦海中便不自覺浮現各種小細節的畫面:黃安怎麼用狗爪握鑰匙開門;平日裡怎麼吃飯,是不是靈台司特供;出行碰到流浪狗會被凶嗎……
由於黃安心態向來不錯,程靈走在前面,沉思良久,還是問出了心裡那個最想問的問題:
「最開始初開靈智……您怎麼看待吃屎?」
黃安:「……」
「我有點想抽、不,咬你。」
黃安對他呲了個牙,程靈窘迫地後退了一步。
「要是咱倆再不熟一點,我已經一口咬進你小腿了。你小子,真他娘的會挑話問。」
程靈心虛地別過腦袋。
「不過嘛,也不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
程靈一聽,帶著幾分興致又把頭扭了回來。
「你但凡是狗,難免會吃上一口。除非是富戶養的寵物,生活地方乾淨,沒半點污穢,且衣食充足。」
「您吃了?味道對您來說怎麼樣,好吃嗎?」
黃安一本正經地說:「並不算美味,只是那股味道對狗來說,天然有吸引力。再加上補充營養的本能驅使,狗才會有大規模的這類行為。」
程靈嘴巴張大,一臉驚訝。但這驚訝的神情中,沒有半點人類看待動物時貫有的高高在上和鄙夷,只透著好奇被滿足的恍然。
「您居然還會回憶,會認真分析,我以為……額……」
黃安直接挑明:「以為我會把這段經歷視為禁忌,當成難堪的過往,不允許人提及?」
「對,確實有人是這樣。」
「沒什麼好遮掩的,若是對說得上話的熟人,說了便說了。」黃安坦然,「天地之中,世間萬物,各有各的習性,何來高低貴賤?」
「莊子有曰:『道在屎溺』,折算下來,我嘗了幾口道呢!」
「哈哈哈哈哈——」程靈因這話逗得開懷大笑,「黃老,您不愧是個老妖怪,心性真是高,秒人、妙狗!沒錯,高低貴賤都是後定下來的,若拿後天的規矩當做先天至理,那太荒謬了!」
「好小子,和我所見略同。」
黃安搖著尾巴,伸出左前爪:
「夏玉和葉清秋,就是太拿這些規矩當回事了,你能早明白這點,極好極好。」
「這是何意?」程靈看見黃安的爪子久舉不下,不禁困惑。
「碰拳啊。」黃安歪頭,隨即明白過來,「哦,你沒養過狗。」
程靈更奇怪了:「這和養不養狗有什麼關係?」
「人類養狗,如果和狗關係好,不都這樣麼?崇禎爺說過,狗就像兄弟一樣。我那老頭子……前主人說,兄弟之間,就是要碰拳。」
「握爪更多吧。」程靈雖沒養過狗,前世看網際網路刷到不少,那些狗都是聽「握手」這個指令。
「哈哈,握爪那是基礎的動作了。」黃安笑了笑。
程靈挑了下眉,還是伸出拳頭,和這毛茸茸的爪子輕輕一碰。
黃安見狀收回前肢,滿意地點了點頭。
「隨我來吧。我家就在附近,不坐馬車也快。」
一人一狗出了靈台司,往東而去。快要行至與東工坊的交界地帶,黃安向左拐了個彎,到達一處偏僻破敗的地方,在一處更顯破落的院子駐足。
這一片區域,靠近東北玉屏山那邊的山區,背後恰好有起伏的山坡。再定睛一看,左右亦有差不多高度的小坡,這些院落恰好夾在中央。
黃安屋子的院牆不高,門是卡在大門後的木閂,明顯被改造過。黃安從旁邊的狗洞中鑽進去,在裡頭用爪子輕輕一勾,門栓便輕易落下。
推門進去瞧了瞧,院落面積不大,不過一間平房帶個院子。中間有一棵碩大的槐樹,葉子幾乎將整個院子遮蔽,透不進半點陽光。一陣穿堂風颳進來,讓程靈感覺脖子涼颼颼的。
「倒是個納涼的好地方。」他笑著委婉道,「就是……太破了點。」
說實話,這個院落放在金山也算是別墅了。但奈何,一看就有三十年往上的歷史,透著一股老舊味。屋頂的瓦片缺了幾個,一堆鳥屎;地上的落葉堆積成山,不見打掃;門口頂上的木頭更是半截掉了下來,看著就荒涼。
黃安不以為意:「就是要破,讓人以為沒有人住。我這條狗只要窩舒坦就行了,沒那麼多講究。」
「也是。」程靈點了點頭。
「你在此地不要走動,我取錢就過來。」
黃安丟下一句,進了房子,不一會兒便用嘴拖著早就準備好的麻袋出來。
「攏共一百二十兩!」
「多少?!」
程靈霎時被嚇了一跳。
就這一麻袋,能買我兩年半的勞力了!
「算少的了,要不是為了讀一些書,搞一些實驗,我花得更少。」
程靈掀開麻袋,發現一兩的寶鈔不少,也有不少零零散散的紙錢與銅錢,雖然用那麼大的麻袋來裝有些多餘,但乍一看,還是令程靈這等窮人倒吸一口涼氣。
底層人費勁巴拉攢半輩子,也差不多是這麼多了。
「話說,黃老。」程靈想起一事,「上次您說是想教後輩開竅,那些狗呢?我怎麼沒看到一隻。」
總不至於一直放靈台司那兒吧。
「我才不想整天聽見它們狂吠。」黃安答道,「不過,也安放在旁邊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