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基層,依舊實行保甲制度。每一百一十戶為一里,每里分十甲,設甲首,輔以老人、鄉紳調節矛盾。在城市,為坊廂制,十戶為一牌,一街為一坊,數街為一廂,設牌頭、坊正、廂長層層管理。
眼前的老人正是漁夫巷的坊正。姓吳,在這裡待了快二十年,算是為義興社立過功。平日為人和善,人緣好,能力強,加上如此資歷,被眾人推舉成了坊正。
這坊正也不好當,時不時要應付戶籍、治安、稅款等等上面派來的事項,坊間的人情來往、林林總總的雜事也得從中協調。辦得好,不過幾句誇讚、到手微薄的酬勞;辦得不好,少不得被人戳脊梁骨。
再者,坊正沒鄉下宗族那般勢大,雖做不了什麼欺壓之舉,可若沒有足夠的威望,旁人很多都不把你的話當回事。
好在吳坊正恰恰是那個既辦得好,又有威望的人。他只沉思片刻,就認出了程明月,隨即神色變得和藹:
「小月,既然知道,快講與我們聽。」
程明月把這兩天同路的狀況一五一十講了出來:
「……差不多是這樣,我也不清楚究竟怎麼回事。只記得大概里木塘那邊,他在末尾的十字路口往左拐了。」
「快!動身!」
眾人點頭應下,組隊趕去。
程靈跟隨人流,站在程明月身後。
「哥?」程明月見到他到來,當即一喜,方才的拘謹也沒有了。
程靈笑著回應:「差不多剛回來,這兒的動靜鬧得太大了。」
「是啊,我也沒料到,他居然直接不回家。」
兩人一邊聊著,一邊隨漁夫巷浩浩蕩蕩的二十幾人,跑到隔了條街的里木塘。
「小月,認得哪條路口嗎?」站在巷口,吳坊正柔聲地詢問。
「就這。」
在程明月的指認下,他們沿街行走,拉人打聽。
「兄弟,見過一個背著書包,剛放學回來,將近成年的男生嗎?」
「什麼?誰記得住啊,這個點放學的那麼多。」
有人連連擺手,也有人有心相助:
「沒詳細的特徵?」
「呃……圓臉,眼睛大,臉頰有肉,差不多——這麼高。」李木火的父親比劃著名高度。
「對不住,沒印象哎。」
路邊幾個人問下來,大多是很晚下班路過此地,紛紛表示愛莫能助。
終於,一名住在這裡的婦人推門出來,指了指:「我見過。不久之前,往那邊直走去了。」
「多謝!多謝!」
漁夫巷眾人聽了,道謝後,依言追去。可直行後,又來到了一處十字路口。馬立英頓時犯了愁:
「怎麼辦,老吳?又兩條街了,誰知道這孩子往哪走。萬一太遠,可怎麼找?」
話音未落,幾聲清脆的銅錢落地聲忽地響起,她和吳坊正紛紛瞧了過來,便見程靈蹲在程明月身邊,旁若無人地搖卦。
「嘩啦啦——」
「靈哥兒,你這是……」
程靈沒有回應,只是在心中排出卦象,心思微動,解卦後開口:「東北方向,丑位,頂樓,離得不遠。」
大家一愣,嘴巴變成了「O」字形。
「算、算卦?」
他們也不是傻子,袁澤水的攤位就在巷裡擺著呢。
「這保真麼?我看他常跑袁半仙那兒,莫非已經得了幾分真傳?」
「應當可以參考吧,程家這小子為人老實,這種緊急關頭,怎會亂搞。」
「不是,他才學多久?這樣的毛頭小子根本信不得吧!不如直接把袁半仙叫過來。」
吳坊正沉吟片刻,到底還是聽取了程靈的建議,也不忘分出六人,三批往其它方向搜尋,同時,轉頭對身邊的人吩咐道:
「去請袁師傅,要有禮,恭敬些。」
程靈的舉動,給他擴寬了思路。
「好。」
人散去,十餘人按照程靈的說法,不知從哪搞來了羅盤,向東北丑位搜索。
還沒走幾步,馬立英便滿臉堆笑,迫不及待找上程靈:
「那個……靈哥兒,小火眼下還好嗎?你能否,替他算一下安危……我現在、你知道的,最怕那種事了。」
程靈不假思索道:「我看應當無礙。子孫爻很旺,若沒斷錯,今日亥子時人就能找到。」
馬立英立刻眉開眼笑:「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到時候找著了,老婆子定要好好謝你!」
說曹操曹操就到,沒過多久,有人指著一棟紅磚房大喊:
「快看,頂樓那個讀書的影子,像不像你家的娃?」
大夥抬頭望去,便見到一片緊湊、牆體布滿黑灰的紅磚房。這類房子一般是在工廠多的東工坊,最初建立金山衛時,港北里也曾有蓋過不少廠房,但隨時間推移,大多陸陸續續東遷或拆掉。
由此也見,這一帶區域的老舊程度了。
「真、真像!」馬立英的兒子激動起來,「就是他!我不可能認錯!」
千辛萬苦,大半夜找了幾條街,如今可算見著眉目,眾人興奮地一擁而上。
門口的大爺見到這麼多人,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眼睜睜看著他們闖了過去。
十幾號人,像混道上的流氓,有人怕發生難以應對的狀況,更是持棍攜刀,臨得越來越近,手上的傢伙便舉得越高,看得程靈眼皮直跳。
靠,好兇殘……你們真是普通的居民?
他總算是見識到宗族大規模械鬥的一點影子了,這還只是城裡巷子的街坊而已啊……
「砰!」
終於到了門口,一個脾氣爆的人二話不說一棍子砸去,原本就不堪的木門木屑飛濺。
一看,居然是陳阿嬸的丈夫,常年在海里飄蕩的盧阿公。
「誰?!」
裡面傳出一道略顯成熟的聲音,隨即門被打開。
那日在包子鋪見到的李木火小心翼翼探出頭,匆匆瞥見這麼多人堵在門口,嚇得趕緊又縮回去。
「小火!」
好在馬立英的呼喊及時叫住了他。
「您是……」李木火眼睛迷茫地盯著她,「奶奶?」
「是我啊,乖孫,你不記得我了?」馬立英心疼道。
「怎麼可能!您怎麼來了?來找……」
李木火神情一愣,眼中又浮現茫然:
「奶奶?」
馬立英愣住:「你在說什麼啊,我就在這。」
「等等。」李木火伸手制止要抱上來的馬立英。
「可是,您在這兒,那屋裡的奶奶是……」
他緩緩扭頭看向屋內,眾人見他這副模樣,無不身子一寒。
兩、兩個?哪來的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