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裡面傳出蒼老沙啞的呼叫：
「霍兒，門口什麼動靜啊，這麼吵？」
氣勢洶洶的眾人像被澆了一盆冷水，頓時蔫了下去，不由自主地齊齊後退，唯留程靈站在原地。
「不、不會是什麼髒東西吧？」
「可、可能。」剛剛最用力的盧阿公結巴道。
「要不要，跑？」
程靈聽著他們的嘀咕，扶額無語至極。鬧了半天，感情你們前面都是色厲內荏啊！
「這誰不怕啊。」程明月縮在他身後抓住衣角癟了癟嘴，「就你有本事對付了，哥，上吧！呃，打不過咱倆一起溜。」
程靈：「……」
「欸，你怎麼……」
他還沒開口說完，一個老人便從裡頭走了出來。
她戴著老花鏡，拄著拐杖，步履蹣跚，整個腰佝僂了將近四十五度，一張嘴，裡面的牙都掉了幾顆：
「我來看看怎麼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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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看清門口有多少人，頓時怔住，手裡的拐杖也因為沒握緊，「啪嗒」掉在了地上。
「好哇！」
見這老人在怕，也不像什麼鬼怪，馬立英的兒子和兒媳氣勢又回來了，上前逼問：
「你個老太婆！把我兒子拐來是何居心？你自個兒沒孫子嗎？！」
「啊？！我問你話呢，發什麼呆？」
老太太這才回過神來，低低回了一句：
「沒了……」
「什麼？大聲點！」
老太太畏畏縮縮，低著頭好久，沒有作聲，幾滴水珠，悄悄從臉上落下。
「話呢！」
再抬起頭，她的眼眶已然滿是淚花，聲音近乎嘶吼，卻又怕這什麼，刻意壓住，嘶啞得不成調：
「我的霍兒——沒了啊——！！！」
夫妻倆霎時啞了火，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爸！媽！別欺負奶奶。」
李木火攔在雙方之間，就是底氣不足：
「她沒有害我什麼，還給我好吃好喝，還給我買糖葫蘆吃。」
「可是……她只是個不知哪來的老太婆啊。」
「她……」李木火皺眉，接著捂住頭，悶哼一聲，「是啊，可我記憶里，和她……啊。」
老太太撲上來，一把將他抱住。她跪在地上，不斷呢喃：
「抱歉，對不起……我知道我的孫子已經死了。可當我看到這孩子找上門，喊我奶奶，用的還是霍兒語氣，我就實在忍不住啊！」
「他的那些習慣，和霍兒簡直一模一樣，也喜歡吃糖葫蘆，口癖都一樣，記得和我的事，記得童年我跟他說過什麼話……」
「這叫我怎麼忍得住啊！嗚嗚嗚——」
眾人聽完，一片呆滯，不可思議之色，久久未散。
「等等，你這什麼意思？這怎麼可能！」馬立英忍不住開口，「雖然小火最近性格變了不少，可……」
「啪！啪！啪！」
「諸位，且聽我說幾句。」
程靈拍打手掌，讓將要躁動的大夥，視線聚攏過來。
好在先前的占卜斷准了，他的分量無形增重了幾分，大家願意給他這個面子。
「你們也看到了，這位老太太不是鬼怪，只是一個可憐人罷了，也對我們造不出威脅。不妨收斂情緒，問清楚原委？」
話音一落，他便半蹲在捂頭的李木火前，低聲念道：
「上玄天尊，護我神明……無痴無嗔，無欲無求……上玄降恩，授我清靈。急急如律令，敕！」
劍指一揮，輕抵額頭，李木火的眼睛頓時清明了些許。
「感覺如何？試著想一想，告訴我們原因。若實在想不起來，也不必勉強。」
「啊……我想起來了。」他聲音飄忽，「大概一個月前，我在路邊看見了這位老奶奶。從那以後，我便在睡夢中，偶爾夢到有關她的記憶。然後……最近開學了，我經常熬夜，神情有些恍惚，便在前天，不知怎地……」
「就把她當成了奶奶。」
馬立英怔住了，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她腦子豁然貫通，也腿一軟，跪在了地上，雙手不禁撫上李木火的左胸膛：
「火兒，小火……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母親，您這是做什麼。」
「咳咳。」程靈輕咳兩聲，制止住他的話頭，轉頭問老太太，「老人家，您怎麼稱呼？還有，您最近是不是把孫子的屍體，賣給了一個醫師？」
「我姓馮，名容。」老太太掏出手帕，擦了下眼淚，「是，當時霍兒突遭橫禍，被馬車撞死，屍首就停在港北里醫館。有個瘦高的醫師找上了我，要買一整具屍體。」
「我當時，為了吊住霍兒的命，已經把僅剩的積蓄花光了，不僅人沒救活，自己也一窮二白，怕是連公共墓地都沒錢葬下。他對我說是醫學研究，我尋思著是件好事，便把霍兒賣給了他。」
「他還很滿意，說霍兒只是頭部受傷，五臟沒問題，給了很高的價格，我當是遇上了好人，連連感謝了他一番。」
「是四班的趙霍去嗎？」程明月突然出聲。
「你認得？」馮容驚訝。
程明月點了點頭：「是啊，您說被馬車撞死，我就有了印象。那時他在我隔壁班，本來也是尖子班的苗子，奈何……學期末出了這檔子事。」
事情始末，到這裡已經昭然若現。
到底是五臟移植惹的麻煩啊。
程靈起身，陷入了沉思。事情的真相和推測的差不多，可問題在於：這麼多人跟來，該給個怎樣的說法？
算了，也並非直接的鬼怪，交給靈台司處理吧。
他直接對馮容道：「如您所見，您孫兒的那顆心，已經……」
程靈點了點李木火的胸口：「落在了他的胸膛。所以才會引發這些怪事。七魄附在肉體，魂魄藏於肝肺，心神情緒卻繫於心。附著在上面的，也一併帶了過來。」
「它讓一個生命重獲新生，也不可避免地，給這個新生命染上了自己的色彩。這個色彩，正是您最熟悉的過往。」
馮容恍然，再看向李木火的眼神，更為熱切。
李木火的父親大急：「你這老婆子，手術是我們花錢做的，同你有何干係，錢貨兩清的道理，你懂不懂？」
馮容頭又低了下來。
「住嘴！」馬立英厲聲喝道，「人命怎麼可能用錢來衡量？更何況是你的兒子！」
「媽……」
馬立英不語，徑直上前，捂住馮容粗糙的雙手：
「放心，我們不會趕你走，更不會對你做什麼。不管是不是你的本意，我們家終歸受了你的恩惠，哪有趕恩人走的道理？」
「那我……」
「小火身上，有我們的一部分，也有你的一部分。我們一起當他的奶奶，多一個老人而已，我養得起。」
馬立英語出驚人，直直對上馮容那道不可置信的目光。
「以後，我們互為姊妹。」
「啊……謝謝……謝謝……」
……
「……港北里傳為奇談。越五年，素健之馬立英反先病篤，臥床不起。馮容以老邁之軀，親侍湯藥，凡八年，未嘗稍懈，及卒。後馮容亦老，李木火奉養送終，一應禮節，與親祖母無異。眾人嘆曰：『一飯之恩，尚思報之，況再造之德乎？』」——《草堂誌異·互為姊妹》程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