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與其說是款式,倒不如說是顏色,在哪裡見過。
白布短衫,很常見。只是這白色,靚麗至極,素白無染,就像被人特意漂洗過一樣。
再配上這人頭上的六合一統帽,程靈腦子卡機了一刻,隨即轟然炸開。
那個結社裡接待他的侍者,也是這身打扮!只不過眼前這男子,把褲子也換成了白的。
什麼情況……原來虞恩生介紹的民間結社,是白蓮教?!
程靈嘴角抽搐個不停。
虞恩生那條魚,知道麼?他眼裡估計只有報恩,壓根沒注意到這些吧。
「放開我!你們這群朝廷的鷹犬!就算你們取走我的毒藥,也休想從我嘴裡撬出一個字!」
白衣男叫囂著,強硬得很,死活不肯屈服。
在此等候的葉清秋絲毫不理會他,見夏玉到來,連忙迎上:
「夏姐,你來了。就靠你從這個不知死活的傢伙嘴裡,撬出點有用的東西了。」
這時,方中稼瞥見葉清秋對夏玉馬首是瞻的模樣,也趕忙蠕動著身子,想湊上前來,奈何被死死按著,只能大喊:
「這位太祝大人!我是冤枉的啊,我真是冤枉的!我根本不知道他是白蓮教的妖人!請蒼天辨忠奸啊!」
夏玉冷笑:「哦?那你說說,你手上那套玄德聖母的法術,是從誰手裡換來的?」
方中稼的聲音頓時弱了下來:「這……他們主動找上我,說看上了我的才華,往後只需要向他們提供詳細數據就行。」
「可我當真不認得他們啊!」
程靈在旁無語道:「拜託,人家的白蓮標誌都貼在身上了。」
「那是他的外衣被扒下來了!誰會蠢到穿成這樣出門啊喂!」
「呃……」程靈啞口無言。
好像也是。
「行了。」夏玉斬釘截鐵道,「不要扯這些有的沒的,到底是不是冤枉,查下來便知。」
「況且不管怎麼樣,你用方術行醫都是不爭的事實。像今晚這般,經你醫治後神魂思想出問題的,已經有三例了,你敢說你自己心裡沒數?你該慶幸我們一直盯著,虧得沒鬧出人命。」
葉清秋附和地說:「你那法術,五臟離體後,保留下的生命力太過旺盛了,會讓裡面的魂魄心神以為還活著,一點散溢都沒有。移植過後,很容易繼承原主的性格甚至記憶。」
方中稼這回沒了聲。顯然,他清楚,甚至一直知道怎麼回事,但就是執意要做下去。
夏玉轉向白衣男,單手捻訣,左手拇指按壓食指指根,口中低念:
「五行相推,金木相伐,水火相滅。」
她掀開衣領,露出三道自上而下排列的符。用手訣依次拂過黃紙,口訣反覆念了三遍後,白衣男身形一頓,低低哼一聲,喉嚨里像是被痰卡住了一樣。
「怎麼回事……」
「厭鎮口舌之術。」葉清秋幸災樂禍地笑了笑,「你小子還是乖乖把知道的都吐出來吧。」
夏雨冷著臉問:「前些日子的瘟疫,究竟從何而來?」
白衣男死死扼住喉嚨,不願透露半點字。
但很可惜,在這道法術影響下,他拖得越久,只要腦中的念頭不斷,關於所問之事,想得便越多,答得也越細。
「我……我只知道,我們在海邊舉行了一場法事後,沒過一周,這道瘟疫突然就起來了。」
「什麼法事?」
「不……呃……我只是打雜的。就聽到,他們在念無生老母,還有、還有……瘟蠱禍心……」
葉清秋皺眉,插話道:「可是瘟蠱禍心顯化大化天尊?」
「對、對!念的便是這位!」
「這無生老母我知曉,是白蓮教的至高神。」程靈托腮,「可這位瘟蠱禍心顯化大化天尊,又是什麼?聽起來不是好詞啊。」
「不,理論上,這是個偏正面的尊號。」
「啊?」程靈略微驚訝。
「別看瘟蠱禍心是什麼貶義詞,要看後面的『大化』與『顯化』。」葉清秋作為出家的道士,給了專業的解釋,「『顯化』是道教的常用詞,是指無形的道、氣、神、理,應運而成的有為形象。」
「而『大化』,有很多重意思。有宇宙自然間,偉大的造化;也有廣大的教化、度化;亦有範圍寬廣的變化、轉化。所以,綜合下來,這個尊號意味是:人心中瘟蠱禍心這類暗昧力量的自然顯化,需要以廣大的運轉變化來改造它。」
「在《玄君七章秘經》的記載中,祂是一位至高的天神,是混亂、虛妄、痴迷、魔障……一切暗昧之道的顯化身。」
程靈咋舌:「這聽起來仍然不像什麼好詞。」
「哈哈,對比其祂天神,確實不算不上好。但對於大道而言,也不過是其中一面罷了。」
「好了。」夏玉皺眉打斷,「你們要聊出去聊,別擱這打擾我。」
「咳咳,咳咳。」
程靈和葉清秋訕訕地別過頭。
夏玉這才滿意地微微頷首,繼續追問:「再仔細想想!可還有什麼漏掉的細節?」
「沒、沒有……啊!有、有!」
白衣男終歸扛不住。又或者,他原先確實沒有,下一刻又突然想起來了,不得已咬牙道出:
「有好幾個壇主,他們對此事非常重視。說什麼……這是神明降下的關鍵。待混亂自整個金山蔓延,便是神臨之時。」
「嚯。」程靈驚奇,「不造反,改行搞起邪教邪神這套了。」
若放在前世,他大可一笑了之。但在如今這個確實有神的世界,嘴上雖然說得輕巧,但心頭還是沉重地壓了下來。
「白蓮教本就有眾多分支。許多民間宗教,但凡和暴力事件相關,都會被打上『白蓮教』這個標籤。」夏玉沉吟,「只是,專注於邪法,攪出大亂,只為取悅神明……這樣激進的教派確實少見。」
「還是打著造反的旗號居多。」
「您覺得,他說的『神臨』,有幾分可信?」程靈問。
「不可能。」夏玉篤定地搖頭,「無生老母雖未被登記在冊,是為外道,但也被供奉了這麼多年,差的只是一個名號,與正神幾乎沒有什麼區別了,怎麼可能隨意附身或者降臨?」
葉清秋點頭:「我也是這麼個想法。況且就算如此,我們也可請贊禮大人和金山大王出面,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呢。」
「行,兩位既然這麼說,那我稍微安心了。」程靈吐出一口氣。
葉清秋若有所思:「贊禮大人叫咱們注意白蓮教,可這傢伙貌似只是個底層小角色,不知道什麼有用的情報。」
「總比什麼都沒有好,報上去吧。」夏玉寬慰,「叫他再把知道的據點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