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秋借著《玄君七章秘經》一通講解下來,令程靈豁然開朗。
氣……是啊,人體內有氣,萬物有氣,四時的氣也不盡相同。既然如此,星球為何沒有?星球的引力牽動周邊,氣何嘗不是如此?
人置身其中,又如何不被影響?
往日種種困惑,在這套理論之下,一切都解釋通了。
為何常言,命不能算盡,最多八成准,便是大師中的大師?只因氣有五行,流轉多變,各地不同,豈是一個出生時辰便能完全定死的?
在此之後,程靈更進一步有所領悟:
氣為生命能量,為什麼可以深刻影響著每個人的命運?難道這種能量,和常理的能量不同?
《周易》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
《黃帝內經》言:「故在天為氣,在地為形,形氣相感而化生萬物矣。」
在術數體系,「理」、「象」是當之無愧的兩位王者,作用最大,不可分割。
「理」為不可見的內在規律,五行生剋、干支刑衝剋害、旺衰休囚、體用喜忌,乃術數評判的法度;「象」則是可感知的符號象徵,不可見規律的外在體現。
五行中,氣動為陽、氣靜為陰。陰之初動,是為少陰,屬金,主從革。落在人間,便是肅殺、克制與收斂。方位為西,四季為秋,色為白,髒為肺,竅為鼻,聲為哭,音為商,物為金銀,社會為法律,戰爭為刀劍,職業為軍警,品行為義氣。
再動,為老陰,屬水,主潤下。人間主寒涼、閉藏。方位為北,四季為冬,色為黑,髒為腎,人為智,事為險。
再動,為少陽,屬木,主生發;再動,為老陽,屬火,主炎上;土則主稼穡,承載生化。
如此五行,天下萬物無所不包,無所不指。
可正因指代太廣,世人又將五行細化陰陽,取十天干、十二地支,各賦象意,十二生肖最為知名。仍嫌不夠,還要精細,便以天干地支相配,得六十納音。
這般細分下來,已細微到「佛燈火」可指廟宇,「天上火」可指隕石,「海底金」可指寶藏的程度。
世人還嫌不夠,又將二十八星宿、六神、十神、六親加入,再往下細化,方才就此罷休。
到了如今這個時代,各家命理占卜之書,動輒便道什麼成套格局:傷官見官、比劫奪財、傷官配印;子孫化鬼、月破日刑、財來克我……其實已是末流的枝節了。
程靈的腦海里過了一遍術數意象的由來,隨即該領悟的東西呼之欲出。
有道是:「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
仁義智慧不過是大道的細枝末流,命理也不過是氣的細枝末流。
正是因為世人看不見氣的流轉,不能理解其本質,才不得已用「象」代指。象,只是「形」「氣」而化,外顯的痕跡,而之所以要看外顯的痕跡,無非是因為,人只能這樣,才可以理解。
術數,就是理解的鑰匙,入門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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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太多人一味追逐技法的高明,卻全然忽略了它作為鑰匙的功能。道不去修,反倒悶頭追逐「算得准」、「命數有定」、「逆天改命」上了。
念及此,程靈有種福至心靈的通透。
仿佛一步便跨過了死讀書的窠臼,一躍跳到了前頭,以根本的思維去度量由此衍生的事物,讓他霎時覺得什麼都信手拈來。
「額,你杵在這兒作甚?」
夏玉的聲音把他拽了出來。
程靈一看,眾人都要撤離了,就自己一個傻站在門口,尷尬地撓了撓頭:
「剛才和葉齋郎聊天,想到了一些事情。」
「嗯,你有空多和他交流。他是道教科班出身,肚子裡的真貨多。」夏玉輕笑地頷首。
葉清秋謙虛地擺擺手:「過贊,拾人牙慧罷了。」
一行人出了門。葉清秋湊到程靈身邊,低聲道:「摸著門道了?」
程靈斟酌著開口:「略有所悟,從前太執著技法和書上的道理,往後看事,應從氣的流轉這個角度上看。」
葉清秋笑了:「能有這想法,便算天大的進步了,不知多少算命的一輩子都想不通呢。」
「有些精通的大師,確實已經從這個角度看了,甚至到了嫻熟的地步。不過嘛——」他話鋒一轉。
「怎麼說?」
「再嫻熟,也是技法的嫻熟,懂嗎?占卜命理,再往上,至多七八成,想要進步,就得通靈望氣。」
通靈望氣……一個和靈體溝通,一個看見氣的走向?程靈沉思。
「而通靈望氣,便不是技法能達到的了。一個仰賴鬼神的垂青,一個已經是神通之列。」
葉清秋側身避開護士,目光沒從程靈臉上移開:
「說白了,一個是純靠借,一個是自己修出來的。純借,有志氣的人接受不了受制於鬼神;修出來的,才是自己的,而你已經走在這條道上了。」
程靈問:「為何這麼說?」
「心性脫離了桎梏,便算有悟。你明白了氣是根本,是道,又怎能算一無所獲?」
葉清秋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程靈的臉,尤其在他的眼瞳上,停留了許久:
「《太乙金華宗旨》講,眼神與心神相關。你的眼睛清澈內斂而又明亮。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的眼睛帶著恐懼敬畏,以及各種思量的雜質。現在再一看,已經少很多了,這不正是你修為精進的證明嗎?」
「煉精氣神,方為正道。你往後會越來越明白,這句話的含金量。」
精氣神,方為正道……是因為,這三種才是本質麼?
程靈不得不承認,之前對於這三類的理解,還是過於膚淺了。其中的奧妙,遠待探究。
正想著,路過的醫師交談聲飄入耳中:
「剛才那伙人,是巡捕房的?」
「聽說他們在處理命案,有個病房的病人死了。」
「哦,原來就是死人了。」
「喂,你別這麼輕描淡寫好不好,雖然這是醫館,幾乎每天都會死人……」
「知道啊,可最近死的未免太多了些,病人也增加了至少兩成,我都快累壞了,天天住在醫館。」
程靈回首,隨即揉了揉眼睛。
一道殘破不堪,無目無耳無臉,連身形都沒有的熟悉靈體,正從牆中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