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的一間臥房,如今被濺得到處是血,床上掛著的帷帳上,還有一塊不知是哪的碎肉。
張公輔一拳打死了姦夫,仍未解氣,又伸手抓向玉娘,手伸到半途卻忽然停下,轉而抓起身邊的桌椅板凳,一通亂砸。
臥房內的陳設,幾乎被他砸了個稀巴爛,只剩下玉娘所在的那座雕床還算完好。
至於姦夫的屍首,則早已被他扔到地下,踩得面目全非。
在這過程中,張公輔頭上戴著的斗笠不知何時掉了下來,一對三寸長的牛角已從鼓包中鑽出。
沈青崖心道,情緒激動時,牛魔鍛體的修行者會進入應激般的狂暴之姿,經過這麼一通折騰,牛魔鍛體顯然已與他結合得更加緊密。
張公輔發泄完之後,正倚著牆,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至於那玉娘則縮在牆角,一臉驚恐地望著他,像是被嚇傻了一樣。
沈青崖慢悠悠地走上前,眼內閃過精光,俯身從地上的爛肉中撿起一塊玉佩。
他望著玉佩表面的雲紋,眼皮一挑:「不好,這是落雲宗的玉佩,方才那人似乎與落雲宗有關。」
「落雲宗?」張公輔聞言一陣錯愕,「他們好歹也是玄門正宗,緣何趁著弟子不在家時上門,欺辱我的妻室?」
沈青崖暗道,聽方才那動靜,這女人似乎相當配合,是不是被欺負的那一方還真說不準,便道:「修士也是人,是人便有七情六慾,行差踏錯也是難免。不過方才那人被你一拳打殺,似乎本事平平,應該並非修士。」
玉娘這時終於回過神來,抹著眼淚道:「他、他是落雲宗外門執事的侄子,曾來家中採買過藥材……」
張公輔對這人也有些印象,聞言對著地上的那塊爛肉吐了口唾沫:「奸賊,枉我還曾與你稱兄道弟!」
「那就更不好辦了,若是玄門弟子,或許還能講講道理,結果卻是個外門的關係戶,仗著有些權力胡作非為。」沈青崖道,「事已至此,你要麼收拾細軟、遣散家人趕緊跑路;要麼一不做二不休,把這女人一併送走,然後裝作不知二人的下落,來個死無對證。」
玉娘聽到要殺她,嚇得兩眼一翻,就這麼暈了過去。
張公輔望著她,面上生出愛恨交織的表情,舉起寬厚的手掌,猶豫再三後卻還是放了下來,發出一聲長嘆。
「終究夫妻一場,我、我下不了手,讓她走吧。」
沈青崖道:「所以你選擇原諒?也行,既然如此,趁早收拾些金銀細軟,趕緊走吧。」
張公輔搖頭道:「弟子不走,是他光天化日之下淫辱玉娘,弟子一時激憤而失手殺人,就算是到縣衙里打官司,至多也就是受些呵斥、吃些板子罷了,現在若是走了,別人還道是我理虧!」
沈青崖有些奇怪地看著他:「你也有一份不小的家業,怎麼跟個不諳世事的初哥一樣?」
「落雲宗何等勢力,就算只是他們的外門執事,安陽縣的縣尊一樣要小心巴結,鬧出這樣的醜事,那執事必然不會承認,說不定還要倒打一耙,你殺又不殺、走又不走,強留於此,將來必有禍患。」
張公輔卻道:「弟子相信世間有公道,想那落雲宗也是玄門正宗,定會為弟子主持正義。」
「縱使落雲宗門內確實是群正人君子,你這平民百姓的事情,只怕也入不得他們耳中。」沈青崖失笑道,「這等狐假虎威的惡僕,你難道還沒見過麼?你身為商人,怎比讀書人還迂腐?」
無論沈青崖好說歹說,犯了牛脾氣的張公輔只是不肯。
沈青崖見狀,也懶得繼續規勸,提起平津帆便出了門,「既如此,我也不多留了,你自己好自為之……只是,若惹出禍事,莫把為師說出來就行。」
沈青崖離開了張公輔家之後,倒也沒走遠,而是在安陽城東的柳樹下尋了一處地方,支起了卦攤,靜靜等待。
第三天黃昏,那個名叫「小乙」的小廝便跌跌撞撞地出現在他面前,跪在地上哭喊。
「道爺,你快去救救我家主人吧!縣衙的狗官和落雲宗的杜執事沆瀣一氣,反誣陷我家主人謀財害命,還說他是修煉魔道功法的妖人,如今將他下了大獄,明日便要上狗頭鍘了!」
「我之前說什麼來著?」沈青崖道,「你家主人一意孤行,不聽我言,這下吃苦頭了吧?」
小乙磕頭如搗蒜,哀求道:「主人已經知錯了,道爺,你就幫幫他吧!」
沈青崖裝出一副犯難的模樣:「朝廷得玄門扶持,衙門裡有玄門中人布下的陣勢,我若貿然前去,不僅難以救出你家主人,說不定還要把自己搭進去。」
小乙哭喪著個臉道:「那,我家主人豈不是沒救了?」
沈青崖還指望著張公輔幫自己繼續修煉那「牛魔鍛體」,自然不可能放任對方被狗頭鍘了斷,便道:「錯啦,求人不如求己,你家主人得了我傳授的煉體秘術,脫困之法已在身上,尋常牢獄如何困得住他?」
「你去告訴他,我已為他築就了法力根基,如今之計,想要死中求活,便只有放手一搏。」
小乙止住哭泣,疑惑地道:「如何放手一搏?」
「自然是放下一切顧慮,全心全意地運轉法術,若能將一身所學盡數發揮出來,區區牢房又如何困得住他?」
小乙擦去淚水,牢牢記住了沈青崖的話,轉頭花錢買通了獄卒,以送飯為藉口,在夜間混入了縣衙大牢。
他帶著訂做的滿滿一大桌酒菜,見到已經鋃鐺入獄的張公輔後,卻嚇了一跳。
先前還魁梧壯實的張公輔,此刻容顏憔悴且不提,更是被一道兩指粗的鐵鏈穿了琵琶骨,囚衣上滿是斑斑血跡。
人若是被穿了琵琶骨,就等同於鎖住了體內真氣,縱有法力,基本也無處使了。
亂糟糟的一頭長髮之中,牛角已經有了五寸長,張公輔抬起頭,滿臉期盼地看著小乙,聲音沙啞地問:「師父他怎麼說?」
小乙強忍住淚水,將沈青崖所說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張公輔,然後道:「……只是,主人你如今被穿了琵琶骨,有勁也沒處使,怕是沈道爺也沒想到這一點,不料那狗官竟如此惡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