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人犯,私自修煉妖法,頭上都長出了牛角,明明證據確鑿,還在這裡妖言惑眾,死到臨頭仍不知悔改!」縣尊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怒吼道,「來人啊,將狗頭鍘抬上來!」
區區一名縣官,按理來說不該有處決人犯的權力,更遑論在公堂之上動刑,而這正是地仙界的特殊之處。
地仙界內的大唐,下轄幾乎整個南贍部洲,所控區域極為廣大,令邊疆到京城間的聯絡十分困難。
若不藉助些手段,光是送信,來回就需要三四個月,到時黃花菜都涼了,因此地方官便擁有斷人生死的權力。
而大唐朝廷,與其說是一家一姓之天下,倒不如說是被各大宗門推上幕前的代理,就連坐在廟堂之上的天子,也要厚著臉皮冒認道祖作為親戚,封一個太上玄元皇帝。
至於龍、虎、狗三鍘,則是用來處死不同身份之人的刑具。
狗頭鍘,鍘的是江湖妖邪。
虎頭鍘,鍘的是貪官污吏。
龍頭鍘,鍘的是鳳子龍孫。
至於玄門弟子犯法,自有其宗門處置,朝廷並不能干涉。
那一座座玄門福地,儼然是一個個享有治外法權的國中之國。
伴隨著縣尊一聲令下,三班衙役中走出幾個精壯漢子,將一口刀背以黃銅雕刻為狗頭形狀的鍘刀,抬上公堂。
一位鬍子發白的老班頭,端著一碗烈酒上前,含了一口後卻不飲下,而是張嘴吐在刀刃之上,隨即步罡踏斗,對著那口鍘刀念念有詞。
這便是在念「開刀咒」,是祈請神靈加持,好破去那些江湖妖邪的法力。
顯然,頭上長著牛角的張公輔,也被劃為了妖邪之輩。
否則以他區區一個藥材商人的身份,還夠不上使用狗頭鍘。
隨便一個劊子手,拿把鬼頭大刀也就打發了。
老班頭的開刀咒越念越快,狗頭鍘上的寒光越閃越急,看得圍觀者也人心惶惶,腦門上直冒冷汗。
小乙更是早嚇得面無人色,悄無聲息地在一旁扯著沈青崖的袖子。
「沈道爺,這……這可怎麼辦呀。」
「莫慌。」沈青崖面色如常地道,「你且耐心看著。」
很快,老班頭開完了刀,收起酒碗,對著縣尊拱手施禮之後退向一旁。
縣尊又舉起驚堂木,狠狠一拍:「給我將人犯押上鍘刀!」
連驗明正身的環節都省去了,可見這縣尊是真急了。
張公輔被兩名健壯的衙役提起,攔腰按在了狗頭鍘的刀座上。
一名膀大腰圓的衙役將手搭在鍘刀背上,只待將那閃著寒光的刀刃落下,張公輔的上下身便要分家。
縣尊又丟下一根令箭。
「落鍘!」
眼見得張公輔即將血濺公堂,沈青崖卻沒喊出什麼「刀下留人」之類的話語,而是似笑非笑地看著鍘刀落下。
體型在一夜之間暴瘦的張公輔,此刻不知從哪生出氣力,一口氣自胸腹之中提起,嘴裡發出「哞」的一聲喊,沉悶的聲響有若雷鳴。
他的體內,氣機驟然爆發,竟將琵琶骨上足有兩指粗的鎖鏈生生震飛。
隨即,張公輔直起身子,反手托住那口鋒銳的鍘刀,竟是以血肉之軀將其接住。
那名膀大腰圓的衙役咬牙切齒,將一張滿是橫肉的臉憋得通紅,卻始終無法將鍘刀落下,反被張公輔掀飛出去。
連帶著狗頭鍘也上下分離,閃著寒光的刀刃從黃銅刀座上脫出,打著旋兒地飛了出去,恰好刺進了那塊「明鏡高懸」的牌匾中央。
嚇得那縣尊抱頭鼠竄,頭頂的烏紗帽也掉在了地上。
沈青崖這才撫掌笑道:「好,精氣內斂,神力初成,算是有些意思了。」
以《百八邪劫秘錄》凝聚而成的氣種,可直接築就法力根基,令修行者跳過之前繁瑣的鍊氣階段。
但也因為不夠熟悉,法術往往難以奏效,且因修行者個人資質的不同,表現出來的效果也大有差別。
像是那鳳溪村的牛家小童與張公輔便是如此,換做那小娃娃在,便是再如何用力,也是絕經不起那狗頭鍘一刀的。
張公輔一夜暴瘦至骨瘦如柴,表面上油盡燈枯,實則是將一身精氣盡數化作了「牛魔鍛體」的法力,一舉突破至更高境界。
如今,他在絕境之下爆發,竟有些勢不可擋。
縣尊趕忙捧起地上的官帽,吹去上頭的灰塵,顫巍巍地重新戴好,指著張公輔,氣得直哆嗦。
「快將人犯拿下!」
左右衙役齊舉著水火棍上前,想要將張公輔制住。
水火棍兩端包覆有扁鐵,上黑下紅,是南火北水的方位象徵,寓意著威不可測、水火無情。
十多根水火棍一齊揮舞起來,聲勢更是驚人。
手無寸鐵的張公輔面對著兩側逼近的衙役,一咬牙,將地上那兩根尚沾著鮮血的鎖鏈拿起,揮得密不透風,竟逼得眾衙役無法上前,幾根水火棍尚未近身,便被鎖鏈抽成兩截。
擔驚受怕的小乙見張公輔不僅沒死,反而在公堂上大發神威,這才放下心來,開心地在那助威喝彩:「好!」
見公堂上一陣雞飛狗跳,堂外的百姓都像是看笑話一般望著自己,那縣尊知道,這一回算是將麵皮丟盡了。
見衙役們實在拿不下張公輔,為了挽回僅有的尊嚴,他低聲下氣地對那杜執事道:「還請先生出手,降伏妖人……」
杜執事從開堂後便沉默不語,冷眼旁觀著張公輔受審,在見到張公輔脫困而出後,深沉的目光中不時閃過一抹異色,此刻,他終於是又開口了,卻是言簡意賅的一個「好」字。
見這位落雲宗的外門執事起身,沈青崖當即便將注意力放在了對方身上。
至於堂上的那些衙役,雖也有些粗淺的鍊氣功夫,卻並無法力,如今自保尚且困難,已幾乎不可能對張公輔造成威脅。
至於那念開刀咒的老班頭,方才混亂一起,就不知躲到哪個犄角旮旯里,明哲保身去了。
杜執事起身後,並不像其他人那樣上前纏鬥,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樣物事祭起,遠遠地便朝著張公輔的頭頂打去,其去勢快若流星,角度也極為刁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