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手三千米在部隊,或者說在陸院只是入門的距離,可那也得看新生的狀態啊。
等到第四圈結束,就剩最後六百米時。
新訓兩個大隊,五個區隊一百多號新生,幾乎全軍覆沒。
熬不住了。
操場跑道上東倒西歪,到處都坐著喘粗氣的班,有些被班長訓斥都沒用。
反正就是死活都不起來。
新生這個年齡,蛻變是需要一步步來的。
除非有新生明白這個意義,主動牽頭,那麼這個班整體情況都會好很多。
這就是標杆的重要性。
畢竟年輕人嘛,誰也不願意承認比同起步線的人差。
在大隊長刻意的安排下,各班沒有效果後,便不再強迫,整個跑道上,除了幾個班長站著。
就只剩下五區隊的少爺班,還沒被打敗。
但陳鋒這會力氣,也被徹底耗光。
他一個人跑三千米沒事,可途中連拉帶拽,最後第四圈拽不動他還要推著別的新生往前挪。
導致距離終點還有六百米時,他眼前也開始陣陣發黑,雙手不聽使喚的哆嗦。
這是力竭暈倒的前兆。
「呼!」
陳鋒站在原地連續喘了幾口氣,定定神。
隨後看了眼已經癱在地上的胡鬧,錢學民,楊文斌,以及勉強還能站著的趙鵬飛,侯志鵬。
他順勢解開自己的腰帶,一頭自己攥著,另外一頭遞給胡鬧。
「抓著,走!」
「陳...陳鋒...你..你放棄我吧...我..我真不行了。」胡鬧低著腦袋,嘴巴張開猶如破風箱似的喘氣。
渾身都被汗水浸透,身上的軍裝沾滿了土,看著就跟沒了半條命一樣。
「少幾把廢話,起來!」
陳鋒見叫不動他,乾脆把腰帶一頭捆在胡鬧手腕:「大家都把腰帶取下來,趙鵬飛,你排第三腰帶捆著胡鬧另一隻手,楊文斌,你排第四,捆著趙鵬飛的手,侯志鵬,你第五,捆著楊文斌的手,錢學民,你最後一個,你的腰帶一頭捆自己的手,一頭捆侯志鵬的手。」
「咱們要麼去終點,要麼就全倒在離終點最近的地方。」
「所有人不要大口呼吸,不要張嘴呼吸,減少肩膀抖動頻率,只用鼻子呼吸。」
「來,所有人憋氣五秒。」
「起!」
陳鋒說完,他手腕再度發力,拽著胡鬧。
胡鬧身後的趙鵬飛同樣托著他。
「特麼的,死就死吧,操!」胡鬧黑乎乎的手抹了下臉上的汗,咬著牙站起身。
301班的六人,重新前行。
此時,整個操場一百多人都在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一個個被腰帶捆著,往前移動,這時候動作別說美觀,別說隊列標準了,稱呼狼狽都算是誇獎。
有些新生表情不屑,覺得他們就會譁眾取寵,跑不動不跑了唄,逞這能幹啥?
有些新生呆呆愣愣,開始思考為什麼他們班做不到。
而有些乾脆不看,躺在草地上,半死不活。
距離終點只剩四百米時。
趙鵬飛熬不住了,雙腿一軟,摔倒在地,他處在隊伍中間,一個人倒,連帶著胡鬧和楊文斌也被墜倒。
平時看不上的距離,這會,成了橫亘在所有人面前的天塹,難以逾越。
陳鋒沒吭聲,他招呼侯志鵬把三人拉起來。
距離終點二百米時。
胡鬧暈倒。
陳鋒勉強拉起他,身後四個人一起推著前行,說是推,其實用蛄蛹著形容更為貼切。
距離終點一百米。
李海峰從口袋掏出電子表的表頭,掃了一眼,徒手三千米,用時將近四十分鐘。
很好!
不是氣話,就是好。
還記得他第一次接觸類似訓練,98年那個暑假,他們那批新生最快抵達終點的,從四點跑到五點二十多。
最慢的,到將近七點才完成。
不是人不行,而是拉過韌帶,人已經處在半廢狀態,不是歇歇就能恢復,走一步就是鑽心的疼,需要的是毅力和信念。
李海峰雙手摁著膝蓋從路牙子旁起身,離開了操場。
「哎,老李怎麼跑了?」四區隊區隊長黃俊傑詫異的看著李海峰的背影:「他們班都快完成了,他狗日的走了?」
「讓他緩緩吧。」
二大隊大隊長王躍華平靜的回應一句。
新訓開始之前,幾乎所有人包括校領導都認為,國防生班就是拖後腿的班。
這不是帶著有色眼鏡看人,而是國防委培生早在兩年前就出現了,長安交大只是今年才開試點,別的學院,比如京都那些高校。
99年就有國防生, 00年JW正式下發相關制度,去年就更多了。
但根據陸院了解,國防生的表現可不是差強人意那麼簡單,簡直就是沒眼看。
雖說第一批還沒進入部隊,但他們已經能夠聯想到下放部隊後的情況。
很難適應啊。
十不存一,這是陸院給的猜測標準。
可誰成想,今年交大的第一批,竟然蹦出來陳鋒這個異類。
硬生生刷新了陸院領導的認知,傳聞總裝那邊已經開始關注,要不了多久,入駐交大的選培辦團隊,就會先來陸院接手國防生。
這事,陸院也擋不住。
選培辦可都是總裝派出來的人,四總部之一啊,後面還有總政在關注。
誰腦袋那麼硬,敢對他們施壓?
所以,哪怕五區隊表現的再優秀,終究不是陸院的人。
王躍華還以為李海峰是想到了這一層,心情不好,才出去散散心。
「去,通知各班,順便通知食堂,今天三千米完不成,誰都不許開飯。」
「哪個班完成,哪個班開飯。」
「想吃飯,那就做出成績,完成任務。」
「是!」
黃俊傑挺了挺胸膛,快步離開。
而陳鋒這邊,終是抵達了終點,一群人壓根沒發現班長不在。
嘩啦啦。
六個人癱倒一片,胡鬧更是挨著地就直接睡死過去,錢學民,也半暈倒。
剩下幾人,躺著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陳鋒坐在草地上,默默把腰帶解開,重新繫到腰上。
他此刻,身上每一寸都像泡在岩漿里,又熱又刺痛,相當難受,並且肺部就跟要炸了一般。
可陳鋒沒有後悔,其實這次三千米他完全可以輕鬆一些,自己隨大流完成就行。
但常年軍營生活浸透了他的思想,在這裡,可以刺頭,但不可以成為一頭孤狼。
團結,護犢子,老帶新,強扶弱,這些是軍人的底色。
如果他丟掉了,那就永遠沒有機會再撿起來,丟掉了,他自認沒有資格再穿這身軍裝。
「陳鋒,你在想什麼?」
就在陳鋒愣神之際,楊文斌艱難的挪過來,張嘴詢問。
「沒想什麼。」陳鋒搖搖頭:「剛才我再尋思咱們堅持的意義。」
「意義?嘛意義?」
楊文斌顯然意會錯了陳鋒的意思,他躺在草地上,雙臂自然舒展。
「我不想這些,尤其是今天過後,我都吃這麼多苦了,意義什麼的也不重要了,我要留到最後,嘗試去看看我從未看過的風景。」
陳鋒詫異的看了眼楊文斌,其實有時候他真的很欣賞同批的這幾個室友。
他們都是高中的優等生,接受新事物很快,也不會無理取鬧。
儘管抱怨不斷,儘管不停的挨收拾,但起碼他們不會質疑學院的安排,一直試圖接受新的環境。
對比部隊裡有些新兵,要好帶的太多了。
就在兩人閒聊時,李海峰迴來了。
他這次帶來了真正的飲料,右手夾著十幾個橙色的玻璃瓶,左手提著一個超大號紙袋。
「班長?」
「你這是..」陳鋒剛要起身幫忙,李海峰就笑著走到人群里盤腿坐下。
「嘩啦」一聲,十二瓶印著「冰峰汽水」的玻璃瓶凌亂的躺在草地上。
紙袋打開,最上面放著六個熱乎乎的肉夾饃,下面裝著大半袋子的鍋巴。
足足有好幾斤。
「來,都嘗嘗,這是我以前大一時,最喜歡的零嘴三件套,冰峰汽水,長安肉夾饃,太陽牌鍋巴。」
「都試試,你們以前肯定沒吃過。」
李海峰熱情的招呼,哪還有中午那會,不近人情的姿態啊。
聽到吃,胡鬧,錢學民兩人相繼醒來,眾人呆呆的看著散發香味的肉夾饃,不斷吞口水。
「都吃啊,愣著幹什麼?」
李海峰隨手拿起肉夾饃,給陳鋒塞一個,又給胡鬧塞一個,剩下四個也都分了。
汽水每人兩瓶。
分完,他又把一大袋鍋巴放在眾人中間。
班長買了很多東西,但唯獨沒有買他自己的。
陳鋒咬了一口肉夾饃,焦酥噴香,在味蕾炸開,又喝了口冰峰汽水,冰涼可口。
「謝謝班長!」
眾人見陳鋒都吃了,他們也開始狼吞虎咽。
李海峰像個溫和的老學長,盤腿笑呵呵的看著幾人吃。
「你們不能光謝我,還得謝謝班副。」
班副?!
多麼陌生的詞啊!
但眾人到底是反應快,很快就將目光對準陳鋒。
「謝謝班副!!」
「不客氣。」陳鋒笑著搖搖頭:「今天的肉夾饃,真香啊。」
「嗯嗯,太陽牌鍋巴也好吃,又焦又脆。」胡鬧那隻大黑手塞進紙袋,抓了把鍋巴塞進嘴裡。
「汽水也好喝,冰的很到位,很甜。」錢學民嘿嘿笑著。
「咱班長,班副也好。」楊文斌一如既往的狗腿。
「陸院也好,來一遭,就像前幾天那位老師說的,不枉費青春。」趙鵬飛接話道。
「你個山炮。」侯志鵬撇撇嘴:「這不叫老師,那是咱們一大隊的隊長,再說了,那也不叫不枉費青春,那叫不負韶華!」
「哈哈哈哈!!」
眾人大聲笑著。
這一刻,他們開始真正的接受陸院,接受新訓,接受班長。
甚至,接受班副!
就像楊文斌說的那樣,剛才這麼苦都熬過來了。
接下來。
總得看看以前沒看過的風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