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影間白衣閃動,鈴聲歇止。來人足踏飛劍,長袖飄搖,轉瞬已至近前。
修士白衣勝雪,眉宇間透著冷漠,目光只在嗅骨豺屍體上一掠,便落在了蕭無競手中那根滴血的斷鐵上。
「凡鐵刺妖顱,劍骨發天音。」
修士對幾人古怪衣著渾不在意,只看著蕭無競問道:「天生劍骨,可願隨我回太乙劍宗?」
蕭無競聽聞「劍宗」二字,心中那股莫名熱血再次上涌。但他未即答允,反倒偏過頭看了徐瀾一眼。
方才若非徐瀾那幾句莫名其妙的指點,他只怕已死在獸口之下。
徐瀾見蕭無競望來,點了點頭。
「我跟你走。」蕭無競轉回頭,大步走到白衣修士身邊。修士大袖一揮,一道清光裹住蕭無競,劍沖雲霄,頃刻間沒入夜幕。
夜風吹過,周衍和沈聽瀾望著蕭無競消失的方向,滿眼惶恐。在這危機四伏的陌生異界,兩人本能地向此刻顯得最為鎮定的徐瀾靠攏。
徐瀾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那輛嚴重變形的黑出租。
和以往一樣,那名開車載他們墜崖的司機,此刻根本不在車廂里,不知所蹤。
「走吧,血腥氣會引來別的妖獸。」
憑藉著前三世打底的記憶,哪裡有安全的溪流,哪種野果可以果腹,他都了如指掌,沿途的吃喝問題全靠他隨手解決,硬是帶著兩個毫無經驗的現代人,安然無恙地走出了這片荒山。
同上一世一樣,城中此刻正逢各大宗門在此地挑選雜役與外門弟子,魚龍混雜,熱鬧非凡。
也就是在這裡,另外兩人的「機緣」如期而至。
周衍在街角看人角力時,因為無意中展露的蠻力,被一個路過的壯漢一眼相中。
那漢子大笑他是一副「銅皮鐵骨」的極品架子,根本不容反抗,拎小雞般將他提上了天,帶回了宗門。
而沈聽瀾則在客棧的後巷裡,被一名面容枯槁的女修堵住。
那老嫗桀桀怪笑,直言她身上有「好生純粹的怨懼之氣」,大袖一卷將其擄走,去修那心魔道。
短短几天之內,三人先後被帶走。
唯有徐瀾,再次被留了下來。
在這群高高在上的修士眼中,他這個身上毫無靈氣波動,連半點特異體質都沒有的青年,不過是個螻蟻。
帶走天才已是順應天道,誰會去多看螻蟻一眼?
然而這正是徐瀾所求。前三世的教訓足夠深刻,這方天地的修仙界,容不下一個毫無天賦的凡人。去宗門做雜役是死,捲入修士紛爭亦是死。
他既然是個徹頭徹尾的凡人,那便只走凡人的路。
到了第五日傍晚,他來到一處隱蔽的山崖下。
崖壁上生滿青苔,幾掛藤蔓垂落下來,遮掩著一個石洞。這裡,便是他第三世閉關五十載的所在。
徐瀾伸手撥開藤蔓,鑽入洞中。洞內昏暗潮濕,空無一物,正是未經人跡的原始模樣。
他走到山洞最深處,自懷中取出火摺子,微弱的火光亮起,照亮了面前石壁。
石壁之上,赫然刻著幾行字。
首行寫著:「武道一途,以氣血為爐,熬煉凡骨...」次行寫著:「觀落葉之靜,感天地之機,此謂抱元...」
這是他第三世修煉武道時,心有所感刻下的武學心得。
徐瀾怔怔望著那些字跡,心中寒意升起。
世界既已重置,萬物皆歸初始。這石壁上,為何會有他刻下的字?
便在此時,眉心深處那道斑駁的鎖鏈微微一顫,那行虛實難辨的篆字再次浮現識海。
「因果偏移。第五次輪迴倒計時,二十日。」
徐瀾一下捏滅火摺子,石洞重歸黑暗。他站在黑暗中許久,忽地低低笑了一聲。
上一世臨死前,那個高高在上的立基修士說他以武入道是「畫虎類犬的雜技」。
那一刻,他真的以為凡人武道是一條死胡同。
可如今看來,未必。
第三世,他在這山洞中苦修五十載,真氣生生不息,五臟之氣化為五炁,終達五炁歸元之境。
在突破那絕頂境界的一瞬間,他曾陷入過一種奇妙的恍惚。
那時,他閉著雙眼,卻似看到了這天地間縱橫交錯的無數條線。
那些線或明或暗,或粗或細,將萬事萬物牽連其中。他甚至隱隱感覺到,只要自己伸手去撥動其中一條,這方天地便會生出某種異變。
只可惜,那感覺稍縱即逝。他當時只道是功法突破時的幻象,並未深究。隨後便出山試劍,不久後遇上了那個立基修士,被一掌拍死。
現在想來,那莫不是他以凡人之軀,觸碰到了這修仙界的門檻?
凡人修仙,求的是靈氣,是順應天道。
而武道極致,熬煉己身,極有可能是在以凡人之力,強行去窺探天道。
那些線,或許正是法則。
徐瀾在石壁前盤膝坐下,放緩呼吸,將心神沉入丹田。
萬念俱寂。只餘一呼一吸,與這周遭環境,漸趨相合。
轉眼間,十五天過去。
石洞深處,徐瀾渾身上下落滿了灰塵,連呼吸都已微弱得難以察覺。凡人的身軀,理應早已枯槁而死,但他面色紅潤,肌膚下隱隱有一層玉色的光澤流轉。
第三世的記憶,省去了他無數摸索的彎路。五十年熬煉的武道感悟,如今盡數壓縮在這短短十五日的靜坐之中。
他不需要重新去錘鍊筋骨,只需重新契合上一世那登峰造極的心境。
徐瀾睜開雙眼,緩緩起身。
他起身的剎那,一股強悍無匹的氣血之力,自他四肢百骸中洶湧而出,將身上的灰塵震得四散飛揚。
五炁歸元。
短短十五日,他重登凡人武道絕頂。
徐瀾抬起雙手,握了握拳,掌心中空氣被猛然擠壓,發出一聲悶響。
這股力量,放在凡間足以開宗立派,但在修仙者眼中,仍是彈指可滅的雜耍。
「該來了。」他喃喃低語。
話音未落,眼前那熟悉的石壁泛起了一陣水波般的漣漪。
天地間的色彩轟然褪去,化作一片灰白,在那灰白之中,一條條絲線緩緩浮現。
絲線無處不在,穿過石壁,也穿過他的身體,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張巨網。
徐瀾屏住呼吸,雙目盯著眼前的一條線。那是一條近乎透明的線,一端連著他眉心直抵丹田,另一端穿過石壁,不知通向何方。
他伸出手,向那條透明的線抓去。
在他指尖觸碰到那條線的剎那。
「嗡!」
一股無邊威壓,順著那條線,自無盡遙遠之處,轟然降臨。
徐瀾渾身劇震,七竅同時溢出鮮血。
他咧開嘴,無聲地一笑。
「抓到你了。」
然後五指猛地收攏,死死攥住了那條線。
就在這一瞬,那行虛實難辨的篆字,在他識海中再次展開。
「因果崩潰。第五次輪迴,開啟。」
黑暗再次湧來。
耳邊,計程車的發動機轟鳴聲,隱隱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