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昭神色微頓,只一瞬間便想清楚瞭如今的情況。
不出意外,這隻黃鼠狼便是躲在神像後面偷偷吸食他靈氣的傢伙。
只是沒想到,這隻黃鼠狼竟然會在他的夢裡出現。
這是怎麼做到的?
難不成是入夢的法門?
不不不。
如果是法門的話,這隻黃鼠狼按道理來說,也不會對自己這樣尊敬,甚至在夢裡都要下跪,口口聲聲都喊著上仙。
這樣的入夢本領,反而像是……
香火神仙!
陳昭早年看過不少神話傳記,其中就有描述類似於山嶽正神、城隍正神之類的神祇有著入夢的本領,無關乎實力,更像是一種先天的神通。
這隻黃鼠狼是正神?
這個世界還有這種東西存在??
陳昭頓時心中緊張了幾分,他一開始以為,這個世界應該是武人為尊才對,卻是從來沒想過,會有這般仙俠色彩。
「小妖黃岐,拜見上仙。」
黃鼠狼鞠躬行禮,禮數無不周道。
「先前小妖於昏沉之間,偷食了上仙修行時逸散的靈氣,為的便是能夠此刻入夢,還望上仙恕罪。」
陳昭打量著它,開口道:「你是此地山神廟的正神?」
「是也不是。」
黃岐怔了一下,隨即解釋道:「上仙且聽小妖道來。」
不知是何年月,那時的它還是這山裡的一隻黃鼠狼未曾開智。
後因山裡的一顆黃岐靈藥開智成精。
而後在山中以日月精華為食修行,漸有所長,直至來到了此地山神廟中,發現過往之人進貢的香火對修行頗有幫助。
「小妖起初未敢偷食,從過往上香之人口中,方才明白這山神之位是何由來,久而觀之,才覺正神已空置許久。」
「小妖便想,既如此,何不暫且一試,代神行責,以護此山與過往行人。」
「隨著香火漸盛,小妖與此山也逐漸有了聯絡,只需閉目心想,便知山中諸事,凡過往行人,無論是否奉上香火,都會行庇護之職,引開野獸,不受所擾。」
「漸漸的,越發像是真的正神。」
「可越是如此,心中卻越是擔憂,這神位本就來路不正,小妖心知肚明,久而便有了心病,凡是風吹草動,都能將我嚇醒,故而越發膽怯。」
「今日上仙親臨此地,故而斗膽闖入夢中,所想不過破罐子破摔,想請上仙為小妖指條明路。」
「而若上仙容不下我這妖孽,欲要除之,小妖也絕無怨言,只求往後不再擔驚受怕,能夠坦蕩往前。」
黃岐說完,已然跪伏在地,這般模樣,像是等候發落一般。
陳昭不語,心中揣摩著這黃鼠狼說的話。
儘管它說的這般情真意切,但卻也不能證明它說的都是真的。
「你占據這山神廟,已有多少歲月?」
「回上仙,已有三十多個春秋。」
陳昭思索了片刻,說道:「你是希望我為你正名?」
黃岐抬起頭來,沉默不語。
陳昭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他的話因一轉,又問道:
「可我又怎麼能知道你說的那句是真話,那句是假話,有何為證呢?」
黃岐有些著急,說道:「不敢欺瞞上仙,小妖雖竊神位,但至來都是兢兢業業,山中事務一切都在細心打理,土地肥沃、草木茂盛、野獸和睦,這些都可以證明小妖未曾說謊。」
這一點倒是不錯,陳昭能夠感受到這裡的草木精氣尤為充沛。
可冊封神祇這樣的事情,他又怎麼會。
而且,陳昭現在不確定的是,眼前的黃鼠狼實力到底如何,如果自己幫不到它的話,它會不會因此生憤,反咬一口呢?
陳昭也有些淡定不下來,因為他感覺,自己大機率是干不過這黃鼠狼的。
「咳咳……」
陳昭輕咳了兩聲。
黃岐抬頭,眼中期盼。
陳昭穩下心緒,說道:「你可知,神從何來?」
黃岐聽後眼中露出迷茫之色,儘是不解。
「廟宇從何而來?廟裡的山神像,又是從何而來?這些,你可都有想過?」
黃岐陷入思索,最終搖頭。
在它看來,廟宇早就存在,山神也該早就存在才對。
「小妖不知,請上仙解惑。」
「那你又是因為什麼,庇護這片山林,庇護這些過往迷途的路人的呢?」
黃岐答道:「小妖所做的這些,都是聽過往的香客說的,他們說,山神應當保佑過往的人,於是小妖就去做了,他們說……」
說到這裡,黃岐不由得一怔,話語也在這裡頓住。
陳昭笑了笑,說道:「你看,你不是明白嗎?」
黃岐抬起頭來,欲要張口,但話語卡在喉間,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上仙的意思是……」
陳昭接著說道:「自古以來,神的權利,從來都沒有高過於人,最初的神來自於人的期盼,人們期望土地肥沃,莊稼豐收,故而第一座土地廟也由此建起,世間第一位土地正神,才由此出現。」
「人們希望風調雨順,故而有了龍王,人們希望夜裡安寧,故而有了城隍,人們靠山而生,希望山中安寧,從而有了山神廟。」
「神從未凌駕於人之上,因為他們本身就是因為人的希望而出現的,這是神存在的意義,也是廟宇神位得以延續的根本。」
黃岐恍惚了一陣,思緒動盪。
這是他從未想過的東西。
神,竟是由人而來!
黃岐目光失神,口中呢喃:
「……是因為人,所以才有瞭如今的我?」
陳昭往前走了兩步,接著說道:
「自始至終,神的存在,從來都不是因為天意,而是人,神若盡責,人們自然會以香火供養,然,神若荒誕,人們自然也能推翻廟宇,打碎金身。」
「這便是神道。」
「他小之又小,但卻又實實在在的是一條大道。」
「取之於人,用之於人,存之於人,決之於人。」
「你本是山中精怪,行事卻從未離開過一個『人』字,故而,又有誰會責怪於你呢?」
黃岐渾身一顫,目光呆滯良久。
「人……」
它的口中呢喃著這個字,回憶著自己自開智以來所經歷的一些。
所有的見聞、禮數、道理,皆是從人的身上學來的,這個字輕飄飄的,卻又重若千斤。
黃岐此刻已有明悟,他目光尊敬,叩首而下。
「小妖,拜謝上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