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縷檀香時斷時續,飄忽不定。
普通修士根本無法察覺。
清玄子也只是憑藉淨世白蓮對外界雜質天生敏銳的感知,才堪堪捕捉到這一絲氣味。
他沒有聲張。
更沒有驚動三位師尊。
在太清宮外的一處山崖上找了個僻靜的地方盤膝坐下,假裝閉目修煉,靈識卻悄悄向崑崙山外圍延伸。
山腳下。
一個灰衣老僧正沿著山道緩步而行。
老僧面容枯瘦,身形佝僂,一襲灰色僧袍洗得發白,腳上穿著一雙草鞋,看上去跟尋常的苦行僧沒什麼兩樣。
可清玄子的靈識一觸及此人,瞳孔驟然一縮。
金仙。
金仙巔峰。
這具軀殼的修為停留在金仙巔峰的層次,可隱藏在金仙氣息之下的,是一種深不可測的法則波動。
那種波動被刻意壓制、掩蓋,偽裝得天衣無縫。
尋常大羅金仙來了都未必看得穿。
清玄子看穿了。
准提道人的分身。
前世讀過的那些洪荒小說里,准提最擅長的就是這種事。降低身段,扮作遊方僧人,四處物色有潛力的苗子拉攏入西方教。
手段說白了就兩個字:忽悠。
嘴皮子利索得很,巧舌如簧,黑的能說成白的。在原著中,不知多少東方修士被他三言兩語誆去了西方。
清玄子嘴角微微勾起。
來了,可算來了。
他收回靈識,調整了一下自身氣息,將金仙巔峰的修為波動稍稍放大了一些。
故意給對方送訊號。
果然。
不到半個時辰,那縷檀香越發濃郁。
山道上傳來腳步聲。
灰衣老僧拄著一根枯木禪杖,慢悠悠走到了清玄子所在的山崖下方。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從下方傳來。
「老衲遊歷洪荒,途經此地,見有道友在此修行,特來請教一二。」
聲音蒼老溫和,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心安的力量。
清玄子睜開雙眼,低頭看去。
老僧正仰頭望著他,滿臉慈祥和善的笑容。一雙渾濁的老眼中透著關切之色,活脫脫一個世外高人偶遇後輩的模樣。
演得真好。
清玄子在心裡給准提的演技打了個高分。
「前輩有禮。」
他站起身來,施了一禮。
態度不卑不亢,恰到好處。
不能太熱情,那樣反而會引起懷疑。也不能太冷淡,給對方一個「此人心高氣傲不好接近」的印象。
要讓准提覺得,這是一個有禮有節、心思通透、值得花時間攻略的優質目標。
老僧笑眯眯地攀上山崖,在清玄子對面坐下。
「道友年紀輕輕便有金仙巔峰的修為,實在難得。不知師承何處?」
這話問得不著痕跡。
「晚輩清玄子,修行於崑崙山上。」
「崑崙?」
老僧目光微閃。
「那可是三清道友的道場。如此說來,道友是三清門下弟子?」
「正是。」
清玄子點頭,面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驕傲。
老僧雙手合十,讚嘆道:「三清道友道法精深,乃洪荒有數的大能。能拜入門下,實在是天大的福緣。」
「前輩過獎。」
兩人一來一回,看似尋常的寒暄客套。
可清玄子知道,試探已經開始了。
准提要確認他的身份和價值。
三清弟子,金仙巔峰,這個資訊准提之前應該就已經掌握了。今天親自來,是要做進一步的評估。
果然,老僧很快將話題引向了修行。
「老衲行走天下多年,略通一些旁門雜術。不知道友修行可有什麼困惑之處?老衲雖才疏學淺,或許也能幫上一二。」
清玄子故作沉吟。
「晚輩確有一事不解。」
老僧來了興趣,身體微微前傾。
清玄子緩緩開口。
「晚輩修煉的功法以淨化為核心。淨化外物容易,可淨化自身的雜念卻頗為困難。修行至今,總覺得心境難以再進一步。不知前輩可有什麼見解?」
這個問題拋得恰到好處。
往淺了說,是一個金仙修士在修行上遇到了瓶頸。往深了說,淨化雜念、明心見性,正好跟西方教的修行理念沾邊。
清玄子在釣魚。
准提果然上鉤了。
老僧眼中精光一閃,隨即被慈祥的笑意覆蓋。
「道友所言,老衲深有體會。」
他放下禪杖,盤膝正坐,緩緩道:「心為萬法之源。心中有塵,則萬法蒙塵。道友修淨化之道,本質上就是去除心塵的過程。」
「可心塵從何而來?」
老僧自問自答。
「貪、嗔、痴三毒。貪念求不得,嗔怒放不下,痴迷看不透。此三者纏繞心神,便是最深的雜質。」
清玄子做出若有所悟的表情。
老僧繼續道:「老衲曾遊歷極西之地,見過一種獨特的修行法門。以大願力洗滌心靈,以大慈悲化解三毒。修此法門者,心境通透,澄明如鏡。對你修行的淨化之道,或許有所裨益。」
說到這裡,老僧話鋒一轉。
「當然,老衲只是隨口一提。道友師承三清,三清的道法博大精深,自然是夠用的。」
先丟擲誘餌,再假裝收回。
欲擒故縱。
這套路清玄子閉著眼都能看穿。
可他面上還是配合地露出了一絲猶豫。
「前輩所說的法門,倒確實跟晚輩的淨化之道有幾分相通之處。」
老僧笑容更深了。
「道友悟性過人,一點就透。」
接下來的時間裡,老僧旁敲側擊地講述了一些西方教的修行理念。
說得很隱晦,從頭到尾都沒有提「西方教」三個字。每一個觀點都包裝成了「遊歷心得」和「個人感悟」。
清玄子一邊聽一邊點頭,表現得恰到好處地感興趣。
實則內心冷得像冰。
他太清楚准提的目的了。
表面上是論道交流,骨子裡是滲透拉攏。
在清玄子心中種下西方妙法的種子,日後這顆種子生根發芽,清玄子對西方教產生認同感,到時候再下手就容易得多。
更深一層,准提想要窺探淨世白蓮的本源奧秘。
十二品淨世白蓮跟十二品功德金蓮同出一源。准提的師兄接引坐的就是功德金蓮。如果能搞清楚淨世白蓮的法則構造,對接引的修行必然有莫大的好處。
清玄子把這些算盤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一個字都沒有戳破。
不到時候。
現在撕破臉,除了讓准提灰溜溜地跑掉以外,沒有任何好處。不如順水推舟,把准提的底牌多摸幾張。
兩人論道持續了數日。
准提的分身幾乎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了一遍。從修行理念到天地至理,從因果輪迴到萬法歸一,每一句話都暗藏機鋒,每一個觀點都指向西方教的核心教義。
清玄子來者不拒,照單全收。
臉上的表情從「好奇」到「若有所悟」到「深受啟發」,過渡得絲滑流暢。
准提越來越滿意。
他覺得自己找到了一塊璞玉。
三清的首徒,淨世白蓮化形,金仙巔峰的天才。如果能將此人引入西方,對西方教來說將是一筆天大的收穫。
數日論道臨近尾聲。
老僧起身,拍了拍僧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滿臉感慨。
「與道友一番論道,老衲受益匪淺。天下知己難覓,今日一會,實乃幸事。」
清玄子拱手回禮。
「前輩謬讚,晚輩也獲益良多。」
老僧點了點頭,轉身欲走。
走出兩步,忽然停住。
「對了。」
他轉過身來,枯瘦的手掌攤開,掌心赫然多出一枚圓潤的種子。
種子通體碧綠,散發著淡淡的檀香氣息。表面紋路精緻繁複,隱隱有佛光流轉。
「這是老衲在極西之地偶然所得的一枚菩提子。雖不值什麼,卻對安定心神、洗滌雜念頗有功效。道友修淨化之道,想來用得上。權當老衲的一點心意。」
老僧笑容慈祥,將菩提子遞了過來。
清玄子目光落在那枚種子上。
面上波瀾不驚。
靈識卻已經在瞬間將菩提子掃了個通透。
種子表層確實蘊含著安神定念的效果,這一點沒有作假。
可種子核心深處,裹著一縷幾乎無法察覺的神念。
那縷神念極為隱蔽,與菩提子本身的靈韻完美融合,渾然一體。哪怕是太乙金仙來查探,都未必能分辨出來。
控制念力。
一旦將這枚菩提子納入體內煉化,那縷神念就會潛入元神深處,如同一顆釘子扎進腦海。短期內不會有任何異樣,可日積月累,清玄子的心性和判斷都會在不知不覺中被牽引、被影響。
等到真正發作的那一天,為時已晚。
好手段。
好陰毒的手段。
清玄子心底一片冰涼,臉上的笑容卻分毫未變。
他伸出手,作勢要接。
指尖觸及菩提子的剎那,體內淨世本源猛然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