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世仙光在崑崙山巔流轉。
三昧真火漸漸熄滅。
漫天血霧在純白光華的沖刷下,如朝露般消融。那些曾經試圖淹沒三清道場的污濁,此刻再也找不到半分痕跡。
清玄子睜開雙目。
太乙金仙境的法力如怒海狂濤般在奇經八脈中奔涌咆哮。
這股力量比之金仙巔峰,渾厚了何止百倍。每一絲法力的運轉,都能輕而易舉引起周圍天地靈氣的共鳴。
山風吹過。
白衣獵獵作響。
清玄子將視線從半空收回,低下頭,俯瞰著腳下這片殘破的廢墟。
邁開腳步。
步伐平穩,節奏緩慢。
一步。兩步。
腳上那雙沾滿灰燼的布鞋踏過斷裂的青石板,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這聲音在寂靜的廣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前方,吞天老祖正像爛泥一樣癱在一個數十丈寬的深坑邊緣。
堂堂太古魔神遺種,曾經稱霸一方的大能,此刻狼狽到了塵埃里。
身上的皮肉被三昧真火燒得焦炭一般,大片大片捲起脫落,露出裡面森白的骨頭和乾癟的經脈。混沌血脈被淨世法則徹底壓制,連修復傷勢的微弱力量都無法調動。
聽到那沙沙的腳步聲逼近。
吞天老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球拼命向上翻動。
視線中出現了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袍。
再往上,是那雙清澈卻冰冷徹骨的眼睛。
恐懼。
一種從未有過的悚然懼意如毒蛇般鑽入這位遠古妖王的心臟。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個元會,殺人越貨,滅宗屠族,從來都是他俯視別人絕望掙扎。
可今天,位置倒轉。
他從那個年輕後輩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忌憚,看不出任何狂妄。
只有看一堆垃圾般的冷漠。
「不……不要……」
吞天老祖喉嚨里擠出破碎的音節。嘴巴張開,吐出兩塊帶血的焦炭。
清玄子停在深坑上方。
居高臨下。
眼神沒有一絲波動。
對付這種敢在三清道場撒野的狂徒,一劍斬了實在太便宜對方。
更震懾不住那些藏在暗處、隨時準備撲上來咬一口的惡狼。
必須立威。
立一個永遠沒人敢觸碰的玄門死規矩。
清玄子緩緩抬起右手。
五指張開。
手掌虛罩在吞天老祖頭頂上方。
掌心正中央,一抹耀眼的白光憑空浮現。光芒飛速盤旋扭曲,眨眼間凝結成一道巴掌大小的光輪。
光輪邊緣布滿細密的蓮瓣陣紋,緩緩轉動間,發出一陣連空氣都能切碎的蜂鳴。
刺骨的淨化氣息鎖定住深坑。
吞天老祖渾身劇烈抽搐起來,雙手在燒焦的泥土上拼命刨挖,企圖向後挪動身軀。斷裂的指甲在石塊上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的血印。
徒勞無功。
清玄子手腕輕壓。
光輪驟然降臨,穩穩停在吞天老祖天靈蓋上方半寸處。
千萬道比髮絲還細微百倍的光刃從光輪底端垂落。
精準刺入吞天老祖的頭骨。
這絕對不是尋常的物理攻擊。
這是神魂層面的活體解剖。
白光利刃無視了殘破肉身的阻礙,直達靈魂最深處,將那股混沌魔神血脈從元神中一絲一縷挑出、剝離。
「啊!!!」
悽厲的慘叫聲轟然炸開。
吞天老祖整個身子像弓一樣反折起來。由於力量過猛,腰骨發出一聲沉悶的斷裂聲。
這種剝離靈魂的折磨,勝過抽筋拔骨千百萬倍。每一根神經都在向大腦傳遞著凌遲般的瘋狂訊息。
清玄子有意控制了光輪運轉的速度。
他並不急於終結這一切。
淨世法則一分一毫碾碎著對方的驕傲和本源,將那混雜著無數生靈怨念的魔神血脈抽出,隨風揚散。
慘叫聲直透雲霄。
震盪著整個崑崙山外圍。
距離深坑不遠處的幾塊巨石後方。
幾團黑色的爛泥正死死貼在地上發抖。
那是之前僥倖逃過中層陣法絞殺的幾名金仙小妖。
此時此刻,他們甚至不敢呼吸。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恨不得當場把它挖出來按停。
聽著往日裡高高在上、甚至一句話就能決定他們部族生死的吞天老祖,發出這種比喪家之犬還要悲慘的哀嚎。
小妖們的道心在這一刻轟然坍塌。
他們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遠處的白衣身影。
那個少年就那麼安靜站著。
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刻骨銘心的陰影死死烙印在小妖們的識海深處,成為此生揮之不去的夢魘。
清玄子知道他們在看。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就是要留活口。
借這些小妖的嘴,把崑崙山巔發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傳遍整個洪荒大地。
警告萬族。
三清首徒,不可犯。
光輪停止轉動。
吞天老祖的慘叫聲已經變得微弱沙啞,氣息遊絲一般。魔神血脈被抽空,太乙金仙修為土崩瓦解。
一具空殼罷了。
清玄子眼神冰寒,五指猛然一握。
懸浮的光輪急劇往內坍縮,化為一個指節大小的極致白點,猛地鑽入吞天老祖眉心。
砰。
一聲悶響。
肉身連同殘存的元神在這股無可匹敵的淨化偉力下同時炸開,化作漫天粉塵飛灰。
形神俱滅。
一代太乙金仙巔峰巨擘,就此從天地間抹除。
不遠處,躲在角落裡試圖裝死的赤煞妖王殘魂親眼目睹這一幕。
驚嚇過度之下,元神發出最後一聲撕裂走音的尖叫,自行潰散成一團純粹的妖氣。
活活嚇死了。
清玄子看都沒看那團消散的妖氣一眼。
轉過身。
目光鎖定了大殿殘骸邊緣的一處斷壁。
半步大羅級別的古血魔,正背靠在半截大柱上劇烈喘息。
祭出了那半條命的血契召喚冥河虛影之後,他已是油盡燈枯。蒼白如鬼的臉上爬滿了細密的裂紋,血海真水在本源枯竭的情況下,竟然開始反噬宿主自身。
看著清玄子一步步走來。
古血魔的心沉到了深淵。
強烈的屈辱感伴隨著恐懼,像野草一樣瘋狂滋生。
堂堂血海核心戰將,半步大羅的無上存在,無論走到洪荒哪個角落,連龍鳳遺部都要客氣三分。
如今卻像案板上的死魚,等著一個後輩隨手宰割?
何等可笑。
更何況吞天老祖被生生剮魂的場面還歷歷在目。
古血魔不想承受那份比死亡更可怕的侮辱。更不願意自己體內至高無上的血海偉力被噁心的白光一點點拆解。
他緩緩抬起那雙空洞暗紅的眸子。
死盯住清玄子。
絕望的瞳孔中忽然迸射出極致癲狂的狠厲。
「想殺本座?」
「做你的春秋大夢!」
古血魔雙臂猛地抱在胸前,脊背用力頂直。
殘破肉身內響起一連串沉悶雷霆之音。隱藏在丹田最深處的一滴純粹血海本源核,被他強行引爆。
血紅色的光柱從七竅里噴涌而出。
乾癟軀體如同吹足了氣的皮球般極速膨脹,皮膚表層爬滿猙獰跳動的紫紅色經絡。周身所在的空間在這股玉石俱焚的狂暴力量下,寸寸龜裂。
自爆!
一位半步大羅以魂飛魄散為代價的終極爆破。
即便是瀕死狀態,其中蘊藏的威能也足以將小半座崑崙主峰連同虛空一併炸穿。一旦力量傾瀉而出,方圓數百萬里絕對寸草不生。
哪怕清玄子仗著太乙金仙境法力和太清陰陽陣雙重守護,面對這等毀滅級別的玉碎一擊,也必受重創,甚至有可能傷及性命。
清玄子眉頭瞬間鎖死。
雙腳微沉。
體內太乙金仙法力不要命地狂催,太清極淵陰陽陣的許可權被拉到最滿。十二品白蓮虛影在頭頂重重交疊,一層又一層無縫銜接的防禦結界瞬間將自身牢牢包裹。
狂風大作。
古血魔喉嚨里發出最後半聲癲笑。
肉身已經膨脹到了爆破臨界點,毀滅紅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千鈞一髮。
三個換行
沒有任何預兆。
一股冰冷陌生到極點、絕不屬於三清氣息的力量波動,突然在崑崙極地最深處的萬丈冰淵中甦醒。
彷佛蟄伏了幾個時代的一頭滅世凶煞,終於等到了進食的指令。
轟隆!
一聲天崩地裂的巨響從山體內部傳出。
並非地脈晃動。
而是一道足有水缸粗細的暗黑色雷柱,以撕裂時間概念的速度,徑直從崑崙最底部的冰層穿透千萬丈岩石,沖天而起。
雷柱呈現出深邃詭異的墨色。
帶有一種萬法俱滅的上位法則禁錮。
在古血魔身軀即將完全炸開的那一千萬分之一個瞬間,暗雷穩穩擊中目標。
沒有驚天動地的能量對撞爆炸。
只聽見一陣令人牙根發酸的「哧哧」聲響。
法則消融。
古血魔極度膨脹的身軀連同那狂暴絕倫的自爆本源,在接觸到暗黑雷柱的剎那,竟如正午烈日下的殘雪一般,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憑空蒸發化去。
半步大羅玉碎的反撲。
就這麼悄無聲息被徹底抹除。
連半絲餘波都不曾蕩漾出十丈開外。
清玄子保持著防守姿態。
眼角猛然一縮。
死盯著古血魔消失的空地,心臟下沉。
這份果決狠辣的鎮殺手段,這份藏於九地之下連自己借用大陣許可權都沒探查出來的蟄伏殺招。
他腦海中電光火石間閃過無數個猜測,呼吸微凝。
有第三方勢力介入。
而且在很久之前就在崑崙布下了後手。
黃雀。
藏得最深的黃雀,終於撕掉了隱蔽的偽裝,把刀架在了崑崙山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