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鎖天,風刃封地。
清玄子困在百丈見方的絕殺牢籠中。
每一滴懸停的雨水都化作鋼刺,從四面八方緩慢逼壓。寂滅罡風穿插在水滴牢籠的縫隙間,形成無數把隱形絞刀。
空間被死死釘住。
法力被層層壓制。
淨世結界在大羅級別的雙重法則碾壓下發出吱嘎吱嘎的刺耳聲響,裂紋如蛛網般向外擴散。
清玄子站在牢籠正中。
呼吸沉重。
太陽穴突突跳動,體內太乙金仙的法力全數灌注在淨世結界中,勉強維持著最後一層防線。
他知道,憑自己的實力硬闖這座牢籠,絕無可能。
太乙金仙對大羅金仙。
隔了一整個大境界。
這道天塹比金仙與太乙金仙之間更加恐怖。大羅金仙已經徹底領悟了一種完整的天地法則,可以隨心所欲地調動那種法則的全部力量。
哪怕面前這兩位只是投影化身,能動用的力量不過本尊十分之一二,也遠超太乙金仙所能企及的高度。
正面對抗,死路一條。
可清玄子沒有慌。
他的腦子在高速運轉。
表面上,那張清俊蒼白的面容反而慢慢鬆弛下來。嘴角甚至重新翹起一個漫不經心的弧度。
他在笑。
面對兩尊大羅妖帥的絕殺封鎖,他居然在笑。
這個表情落在半空中兩位妖帥眼裡,效果比任何言語都更加刺眼。
計蒙那深淵般的龍目微微眯起。
審視。
警惕。
一個被逼入絕境的獵物露出這種表情,只有兩種解釋。
要麼瘋了。
要麼還有底牌。
而今晚這個白衣少年所展現出的一切,從容布陣、誅心激將、硬扛准聖劍氣、臨陣突破太乙,沒有一項像是瘋子能做出來的事。
那就只剩另一種可能。
他還有後手。
計蒙心中掠過一絲微妙的遲疑。
這座崑崙山已經讓他見識了太多意料之外的東西。三重護山大陣,太清極淵陰陽陣,通天的劍氣後手。
還有那道從萬丈冰淵中衝出的暗雷。
雖然那道暗雷是天庭提前布下的後手,可它能藏匿那麼久沒被發現這件事本身就說明:崑崙山的地脈深處,隱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誰知道三清還在這座山里藏了什麼?
這種不確定性讓計蒙原本準備一擊斃命的念頭,下意識地收回了三分力道。
清玄子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微妙的變化。
風雨牢籠的壓縮速度慢了下來。
肉眼幾乎看不出區別,可他的靈識能清晰感知到,那些水滴鋼刺的逼近速度比最初放緩了一線。
夠了。
他要的就是這一線。
時間。
他需要時間。
清玄子一邊維持著淨世結界抵禦外力,一邊將一縷微不可查的靈識滲入了元神最深處。
在那裡,有一條極細極淡的金色絲線。
細到幾乎透明。
那是道祖鴻鈞賜名時留在他靈魂中的天道印記。
賜名之時,天道法則與他產生了一重隱秘的因果聯絡。這重因果在平時毫無用處,可一旦他面臨性命攸關的絕境,這條因果線便會被自動啟用。
將危機資訊沿著天道法則的運轉軌跡,傳遞到與他擁有師徒因果的三位準聖耳中。
無論相隔多遠。
哪怕隔著無盡混沌。
清玄子一縷靈識輕輕搭上那條金色絲線。
法力注入。
絲線微微亮了一下,隨即暗去。
訊號已經發出。
可從訊號傳達到三清收到再到趕回崑崙山,需要多長時間,他不確定。
一個時辰?半日?更久?
紫霄宮在混沌深處,跨越無盡虛空返回洪荒,即便是准聖也需要一定的時間。
他必須拖住。
拖到援軍抵達為止。
怎麼拖?
正面對抗拖不住。
兩位大羅只要全力出手,淨世結界撐不過十息。
只能用嘴。
用資訊。
用這兩位妖帥的謹慎心理,為自己爭取每一息的喘息空間。
清玄子深吸一口氣。
開口。
「計蒙統帥,飛廉將軍。」
他的聲音從風雨牢籠中傳出,平靜得令人心寒。
「兩位大羅聯手困殺一個太乙小輩,傳出去好說不好聽。妖族天庭的顏面,怕是要被洪荒萬族笑掉大牙。」
飛廉嗤笑一聲。
「少廢話。勝者為王,洪荒哪有什麼顏面可言。」
清玄子微微搖頭。
「飛廉將軍說得輕巧。你我都清楚,今日之事若傳出去,洪荒各方勢力會怎麼想。」
他目光轉向計蒙。
「三清首徒被妖族天庭圍殺於崑崙山上。這個訊息一旦傳開,三清會如何反應?道祖鴻鈞會如何看待?」
計蒙面色不變。
「三清在紫霄宮聽道,鞭長莫及。」
「鞭長莫及?」
清玄子笑了。
笑容從容,帶著一種讓計蒙極為不適的篤定。
「計蒙統帥,你當真以為,三清會把自己唯一的弟子丟在崑崙山,不留任何跟外界的聯絡手段?」
計蒙眸光一凝。
「你在虛張聲勢。」
「是不是虛張聲勢,兩位不妨試試看。」
清玄子負手而立,語氣淡然。
「全力出手碾死我,易如反掌。可碾死我之後呢?三清從紫霄宮趕回來,發現自家弟子被妖族兩大妖帥聯手滅殺,你們覺得帝俊太一能頂得住三清的怒火?」
這番話的每一個字都精準踩中了計蒙的顧慮。
三清雖然還未成聖,可三位準聖聯手的戰力已經是洪荒頂尖。妖族天庭帝俊太一雖然統御天下,跟三清撕破臉的後果也極為嚴重。
何況這次行動本身就是秘密進行的。
帝俊的本意是試探,是奪取白蓮造化,不是跟三清全面開戰。
如果清玄子真的有某種手段能通知三清。
如果三清已經在趕回來的路上。
他們繼續在這裡糾纏,風險就會無限放大。
計蒙沉默了三息。
清玄子看出了他的猶豫,乘勝追擊。
「兩位也不必急著做決定。反正我現在跑不掉,你們困住我就行。」
他話鋒一轉。
「只是有件事,晚輩覺得兩位有必要知道。」
計蒙和飛廉同時看向他。
清玄子嘴角的弧度變得玩味起來。
「妖庭最近在鑄造一件東西,對吧?」
簡簡單單一句話。
計蒙的面色變了。
飛廉的翅膀停止了扇動。
風雨牢籠在這一瞬間出現了極短暫的波動。
清玄子看到了這個反應,心中一定。
賭對了。
前世的記憶告訴他,在紫霄宮講道期間,妖族天庭曾秘密鑄造一件驚天法器。
屠巫劍。
以人族精血和先天五行精鐵為材料,專門克制巫族肉身的終極兇器。
這件事在當時是妖族天庭的最高機密。連大部分妖帥都不知道全部細節。
可清玄子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你們用了人族精血作為材料。」
清玄子繼續道,聲音不緊不慢。
「先天五行精鐵為胎骨,融入十七種太古凶獸的血脈,以帝俊親手推演的陣法淬鍊。那件法器一旦成形,巫族的不滅肉身將不再是銅牆鐵壁。」
他頓了一下。
「晚輩說得對不對?」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風雨都在這一刻凝滯了片刻。
計蒙的龍目中閃過一道駭然的光芒。
飛廉的面色已經完全沉了下去。
這件事是帝俊親自下令封鎖的最高機密!
天庭三十六路大統領中,知道全部內情的不超過五人。連他們兩個也只掌握了一部分細節。
可這個小輩,一個金仙巔峰才剛剛突破太乙的小輩,竟然連材料配方和鑄造方式都一清二楚!
他怎麼知道的?
三清告訴他的?
不可能。三清不可能知道妖族天庭的內部絕密。
那是誰?
這個念頭讓計蒙和飛廉同時感受到了一股徹骨的寒意。
如果清玄子背後的資訊來源,連妖族天庭的最高機密都能滲透進去,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妖族在三清面前根本沒有秘密可言。
也意味著今天的行動,很可能從一開始就在對方的算計之中。
計蒙的殺意在這一刻攀升到了頂點。
他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
這個小輩,絕對不能活著離開。
不僅僅是為了白蓮本源。
更是因為他腦子裡裝著的東西,足以動搖妖族天庭的根基。
計蒙的龍目中殺意凝為實質。
「你不該說出這些。」
聲音冰冷到了骨髓。
清玄子看著那雙驟然暴漲殺意的深淵瞳孔,嘴角的笑容依舊沒有消失。
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訊號已經發出多久了?
夠了嗎?
來得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