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提道人此話一出,原本沉寂下來的紫霄宮大殿,氣氛再度轟然緊繃。
一道道帶著驚愕、戲謔以及幸災樂禍的目光,剎那間齊刷刷地匯聚在了第六尊蒲團之上。
「准提,你放肆!」
帝俊霍然睜開雙眸,兩團純陽神火自瞳孔深處拉扯出數丈之遠。他端坐在蒲團之上,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渾身大羅金仙圓滿的皇道威壓如火山般轟然爆發,死死鎖定了眼前的消瘦道人。
他乃是天生帝骨、執掌太陽星的至高神祇,何曾被人當眾用這等近乎羞辱的潑皮言語討要過機緣?
「這位道友,莫要動怒啊!」
准提道人感受著撲面而來的灼熱威壓,非但沒有後退半步,反而面露悽苦之色,腳下一步邁出,那乾枯的手掌隱隱朝著帝俊的膝頭抓了過去。
「吾西方地脈在當年的魔道之爭中悉數盡毀,億萬生靈化作劫灰,求道一途何其艱難。道友既然貴為太陽星神,得天獨厚,氣運綿長,又何必苦苦霸占這最後一尊功德位,而不肯全了吾西方的一線生機呢?」
准提哭天搶地,字字句句皆將自己放在了洪荒大義的制高點上,乾枯的軀體更是作勢便要朝著帝俊的身前撲倒下去。
「孽障!憑你也配覬覦吾大兄之位?給吾滾開!!」
未等帝俊變招,坐在一側掠陣的東皇太一早已忍無可忍。
他那尊偉岸的金烏真身轟然踏空而起,那一頭金髮狂舞,面容之上滿是滔天的狂怒與殺伐之氣。
嗡!
一尊散發著無盡蒼茫古老氣息、其上銘刻著日月星辰與太古萬族圖騰的古樸銅鐘,自太一頭頂的元神深處轟然懸浮而出。
先天至寶——混沌鍾!
「咚——!!」
沒有任何廢話,東皇太一右手併攏,裹挾著無盡的太陽真火,猛地一掌拍擊在混沌鐘的鐘身之上。
伴隨著一聲震碎大千寰宇、強行扭曲時空因果的太古鐘鳴轟然響徹,一股肉眼可見的虛空漣漪,呈扇形朝著准提道人的面門瘋狂宣洩而去。
這一擊,太一含怒而發,催動了體內十成的大羅精血,混沌鍾所過之處,四周高懸的太古星辰虛影皆在成片成片地崩滅、塌陷。
「師弟小心!」
坐在第五尊蒲團之上的接引道人面色一變,那枯黃如臘的臉龐上首次露出了一抹凝重。他雙手合十,元神深處一朵十二品三色神蓮的虛影若隱若現,無盡的寂滅因果法則化作一方屏障,企圖替准提抵擋這一鍾之威。
然而,先天至寶的無上攻伐,又豈是區區大羅初期所能輕易抵擋?
嘭!
漣漪過處,寂滅屏障在萬分之一之一個剎那間寸寸蛛網般碎裂。准提道人更是首當其衝,整個人如遭重擊,那尊先天神魔的道軀在時空震盪之下被生生震退了數千丈,口中吐出一口粘稠的金色神血,臉色瞬間慘白了下去。
「好一尊混沌鍾!好一尊東皇太一!」
准提道人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跡,眼中非但沒有退縮,反而閃過了一抹瘋狂與貪婪。
他與接引對視一眼,師兄弟二人心意相通。西方氣運已失,今日若不能在這紫霄宮中搶下這尊定干坤的聖位,他們西方教未來便再無翻身之日。
「元始道友,此二人依仗至寶之威,在聖人道場大打出手,全然不將盤古正宗與聖人法度放在眼裡啊!」
准提道人身形一晃,竟然放棄了與太一正面硬拼,而是藉著那股反震之力,狼狽不堪地跌撞到了前三尊蒲團的身側。
他一邊指著帝俊與太一,一邊對著端坐在第二尊蒲團之上的元始天尊高聲喊道:「那帝俊雖為妖族之長,卻也不過是那披毛戴角、卵化濕生之輩演變而來。這等不識天數、滿身因果的扁毛畜生,竟也配與三清這等盤古正宗同列高台,共享這天道無上聖位大機緣?!」
轟!!
准提這一句話,字字誅心,更如同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狠狠地扎進了元始天尊最敏感的真靈深處。
元始天尊一向最重跟腳,自命為盤古正宗,清高孤傲。從他進門開始,看到帝俊和鯤鵬這兩個妖族大能坐在或者立在場中,心中便早已堆積了濃濃的不滿。如今被准提這一挑撥,那原本微閉的雙眼轟然睜開。
「放肆!」
元始天尊冷哼一聲,那聲音中凝聚的玉清神雷,讓整座紫霄宮的白玉長廊都隱隱震顫。
他斜睨了一眼第六尊蒲團上的帝俊,眼中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冰冷:「准提道友雖說做派有些不雅,但有一言倒是說得不錯。吾三清乃是盤古真靈所化,高貴不凡。你帝俊不過是扁毛畜生得道,滿身茹毛飲血的因果,竟也敢安然端坐於此,與吾等同列?」
「還不速速給吾滾下座來,將這位置讓與有德之人!」
話音落下的剎那,元始天尊右手之中的極品先天靈寶——三寶玉如意,陡然爆發出萬道玉清神光。
那神光化作一柄萬丈巨刃,裹挾著劃分尊卑、定立乾坤的浩瀚大勢,沒有任何徵兆地,直接跨越了虛空的距離,狠狠地朝著帝俊的河圖洛書防禦之上一劍斬落!
嘭——!!
本就承受著混沌鍾反震之力的河圖洛書大陣,在元始天尊這位大羅圓滿境界的盤古正宗含怒一擊下,那滿天星斗的衍變天機瞬間陷入了停滯。
噗!
帝俊面色慘白,喉頭一甜,一團猩紅的妖帝精血猛地噴灑在了前方的虛空之中。
「元始!你敢欺吾妖族無人生還不成?!」
東皇太一見兄長受此重創,氣得睚眥欲裂,渾身金烏神火徹底失控。他狂吼著,便欲再度拍擊混沌鍾,與元始天尊在紫霄宮內決一死戰。
可就在這千鈞一髮、滿宮神魔徹底失控的剎那——
「師兄,落座!」
准提道人那如同鬼魅般的聲音,突兀地在帝俊耳畔炸響。
不知何時,趁著元始天尊一擊轟碎河圖洛書防禦的絕對空檔,准提早已憑藉著本命法寶七寶妙樹的七彩刷神之能,化作一抹流光突破了太一的鐘聲死域。
他甚至沒有去等帝俊自己站起來。
只見准提老祖那於乾枯的手掌之上,無數道寂滅符文瘋狂涌動,化作一記極具針對性的元神大手印,沒有半分遲疑,精準無比地狠狠拍擊在了帝俊那已經法力紊亂的胸膛之上!
「滾開!」
嘭!
又是一聲沉悶的巨響。
帝俊在元始天尊的至寶鎮壓與准提道人的合力偷襲之下,那尊強橫的大羅肉身再也無法在第六尊蒲團之上立足。他整個人如同一顆隕落的金色流星,被那股狂暴的推力生生轟飛了出去,狼狽不堪地跌落在了大殿冰冷的白玉地板之上。
唰!
而就在帝俊身軀離開蒲團的萬分之一之一個剎那,准提道人身隨心動,一個極其標準且利落的縱身,一屁股便死死地砸在了那空出來的第六尊黃蒲團之上。
嗡!嗡!嗡!
當接引與准提二人盡數落座於第五、第六尊蒲團的瞬間,整座紫霄宮大殿的最前方,六尊玄黃蒲團之上積蓄的天道氣運,轟然勾連在一塊,化作了六道連天接地的玄黃造化紫氣長河,將六人的身軀徹底隔絕、籠護。
定數已成,因果鎖死。
任憑後方的東皇太一如何瘋狂地催動混沌鍾,那足以逆亂時空的鐘鳴在撞擊到玄黃光柱的剎那,皆化作了點點微弱的漣漪,消散得無影無蹤。
「大兄!大兄你如何了?!」
太一扶起臉色慘白、氣息萎靡的帝俊,一雙太陽真目死死盯著蒲團上的准提與元始,恨不得用真火將這兩人燒成虛無。
「吾……吾無大礙。」
帝俊在太一的攙扶下勉強站起身來。他看著高台之下那已經無法撼動的六尊神聖席位,再感受到周圍無數先天神魔投射而來的那些帶著嘲弄、鄙夷以及冷漠的目光,這位未來執掌天庭、心高氣傲的妖族天帝,道心劇烈顫動,只覺得今日在紫霄宮中,遭受到了化形以來最大的奇恥大辱。
他不僅失了聖位機緣,更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元始斥為「扁毛畜生」,被准提暗算趕下神台。
這等因果怨恨,簡直傾盡九天之水也難以洗刷!
「精彩,果真是精彩萬分。」
戰場的最外圍,鯤鵬目睹了這幾乎與原本歷史無異、卻巧妙地將主角替換成帝俊的絕世大戲,雙手依舊倒背在後,眼中的嘲弄之意幾乎要滿溢位來。
在原本的執行軌跡中,他鯤鵬便是在這個位置上,承受了元始的羞辱、紅雲的背叛以及西方二聖的搶奪,最終導致道心受損,與紅雲結下了不死不休的因果。
而如今,他跳出局外,做那看戲之人。
帝俊搶了這第六尊蒲團,非但沒能分潤到半分天道成聖的福緣,反而在講道尚未開始之時,便已經與盤古正宗的三清結下了跟腳輕蔑之怨,與西方二人組結下了奪位之恨。
這無邊因果糾纏之下,妖族未來的氣運,在這紫霄宮大開的頭一日,便已經隱隱埋下了覆滅的禍根。
「兄長,此人……此人的算計與心性,當真如你所說,是一招自取其辱的死棋。」
一旁,從頭到尾被鯤鵬法力庇護、沒有受到半分波瀾影響的羲和,此時一雙鳳目中滿是震驚地看著那神色萎靡的帝俊。
她轉過頭,看著身側那一襲漆黑長袍、面色冷峻淡漠的鯤鵬,道心之中的敬畏與尊崇,在這一刻已經上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至高極境。
能在大機緣面前保持絕對的清醒,甚至先知先覺地將死局因果盡數做局轉嫁於他人之身,這等無上的大格局與恐怖手段,放眼整座紫霄宮,誰能出其右?!
「讓位是死,搶位亦是死。順應這殘缺的天道大勢,終究不過是棋盤之上的螻蟻。」
鯤鵬平淡的開口,聲音冷冽如萬載冰川,字字句句皆透著一種欲要以力破蒼穹的狂傲,「唯有修自身極境,以無上法則之力證道混元大羅,方能做那執掌棋局的下棋之人。」
「吾等,謹遵道友教誨!」
羲和與嫦羲兩尊太陰女神,在這一刻齊齊躬身,對著鯤鵬行了最尊貴、最恭順的道門弟子之禮。
「轟——!!」
就在高台之下的喧鬧與怨恨達到頂點的剎那,一聲無法用言語形容、彷佛直接自億萬生靈元神深處響徹的宏大轟鳴聲,陡然間在大殿中心炸裂。
剎那間,漫天流轉的星辰虛影徹底靜止,肆虐的至寶威壓在這一刻如冬雪消融般被強行抹去。
無盡的紫氣東來九萬里,凝聚成一朵朵完全由天道法則凝聚而成的聖潔祥雲。
在那尊高懸於九天之上的聖人古樸道台之上,虛空如水面般泛起層層漣漪。緊接著,一尊身穿一襲樸素灰白道袍、面容非凡、無法看清其真正具體面相的老者,悄然間顯化而出了真身。
他端坐在那裡,周身沒有任何法力波動,但那一雙深邃的眼眸開闔之間,卻彷佛包含了諸天萬界的誕生與毀滅,乾坤寰宇、過去未來,皆在這一尊身影的膝前俯首。
天地第一聖,造化玉碟之主——鴻鈞道祖,徹底降臨!
一瞬間,紫霄宮內三千神魔,齊齊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