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仙島洞府深處。
靈光柔和。
謝孔躺在溫玉榻上。
面色蒼白如紙。嘴角殘留的暗紫血跡襯得整張臉愈發憔悴。
呼吸微弱綿長,胸膛起伏幅度很小。
雲霄坐在榻邊。
素手覆在謝孔手腕脈門處,大羅神識緩緩滲入經脈。
柔和金色仙力化作絲絲暖流,沿著氣血走向溫養受損脈絡。
她眉心微蹙。
神識越深入探查,面容上擔憂越發濃郁。
謝孔體內經脈確實承受了不小負荷。
先天雷雲本體雖能免疫大部分雷火攻擊,但長時間吸收轉化那等狂暴能量,對尚未徹底化形的軀殼衝擊巨大。
多處經脈表面出現細微裂痕。
靈氣運轉沿途還殘留著幾縷頑固的後天真火,正在緩慢灼燒周圍組織。
「逞強。」
雲霄櫻唇輕啟。
語氣清冷如舊。
但那雙專注凝視著謝孔的美眸中,透著藏不住的心疼與自責。
方才在鬥法台上。
他以那般羸弱的軀殼,獨自扛下了一切。
論道。鬥法。硬抗法寶。反擊內鬼。
從頭到尾。
她這個大羅金仙的道侶,竟完全派不上用場。
甚至是他主動按住她的劍,擋在她身前,不讓她去惹麻煩。
雲霄想起那隻按住自己手腕的溫熱掌心。
道心深處泛起一陣從未體驗過的複雜情緒。
她加大仙力輸出。
金色光芒籠罩謝孔全身。
一縷縷精純大羅本源化作遊絲,鑽入裂痕處修補經脈。
那些頑固的後天真火殘餘被她毫不留情地碾碎抹去。
動作極輕極柔。
宛若對待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這等溫柔模樣若是被截教同門看見,下巴怕是都要驚掉。
高冷孤傲、萬年寒冰一般的雲霄仙子,竟也有這般小女兒姿態。
謝孔躺在榻上。
全身上下被溫暖仙力環繞。
舒適到骨子裡。
他閉著眼。
嘴角那抹隱蔽弧度始終未消。
淤血是真的。
他在鬥法台上吞噬了大量雷火能量,確實對經脈造成一定衝擊。
可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嚴重。
他至少還能再站半個時辰,完全不至於當場吐血暈倒。
之所以選擇在回洞府後第一時間「倒下」。
兩個原因。
第一,掩飾。
雷池充能至百分之三十。短時間內湧入大量劫雷能量,體內法力波動劇烈,很容易被雲霄這等大羅金仙感知到異常。
裝作重傷吐血,正好解釋為何體內靈氣如此紊亂。
一石二鳥。
第二。
謝孔心中默默嘆了口氣。
他承認,有那麼幾分想試試這位高冷女仙的底線。
穿越洪荒至今。
三千年被她吸乾本源當藥渣,他沒得選。被她強行綁回金鰲島,他也沒得選。
兩人之間的關係,始終建立在利益交換與資訊差之上。
她需要他窺探天機。他需要她的庇護。
功利而冰冷。
可三千年的雙修歲月。
那終究是兩人的初次。
意識交融,氣息糾纏。無數個日夜中,彼此靈魂深處最隱秘的角落都曾毫無保留地袒露在對方面前。
那種刻入骨血的親密烙印,不可能毫無痕跡。
謝孔自己也說不清。
那些偶爾閃過腦海的畫面。混沌中兩道微弱意識相互依偎,共渡生死。
究竟是本能的執念,還是某種更深層的牽絆。
今日鬥法台上那一幕。
她拔劍欲戰、不惜觸怒玉虛宮也要救他的瞬間。
謝孔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想確認。
那一劍,究竟是出於利益考量,還是出於某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真實情感。
此刻。
雲霄指尖傳來的溫度給出了答案。
那股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仙力引導方式。
明明擁有毀天滅地的大羅偉力,此刻卻溫柔到不敢有絲毫差池。
這種近乎虔誠的呵護,絕非利益關係能解釋。
謝孔嘴角微微上揚。
心中一塊沉甸甸的石頭,悄然落地。
療傷持續了大半個時辰。
雲霄收回仙力。
她取出一方潔白絲帕。
猶豫片刻。
輕輕擦拭謝孔嘴角殘留的暗紫血跡。
動作格外輕柔。
彷佛怕弄疼他一般。
就在絲帕觸碰到嘴唇邊緣的剎那。
謝孔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
距離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的倒影。
雲霄手中動作猛然一頓。
被抓個正著的窘迫讓她白皙面龐瞬間燒紅。
大羅金仙的沉穩氣度完全破功。
她試圖抽回手。
謝孔卻不給她機會。
微微側頭,反而將臉頰往絲帕上靠了靠。
「我沒事。」
謝孔嗓音沙啞,帶著刻意營造的虛弱感。
看著雲霄通紅的臉頰,忍不住逗她。
「雲霄娘娘平日裡清冷孤高,今日倒像個溫柔賢惠的小媳婦。」
「放肆。」
雲霄低聲呵斥,猛地抽回絲帕。
臉上紅暈卻蔓延至耳根,遲遲不退。
兩人沉默片刻。
洞府內安靜得只剩靈氣流轉的細微聲響。
雲霄坐在榻邊。
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上,恢復那副萬年不化的端莊姿態。
視線落在謝孔身上,卻怎麼也移不開。
「方才在鬥法台上。」
她開口。聲音恢復清冷,語速極慢。
「你為何要攔住我出手。」
這個問題壓在她心中許久。
以她大羅金仙的修為,出手輕而易舉便能碾碎那群闡教廢物。
謝孔攔住她,獨自以微末之力硬扛猛攻。
萬一出了差池呢。
萬一他真的扛不住呢。
他有沒有想過後果。
「攔你出手,是因為你一旦動手,便是大羅欺壓三代晚輩。」
謝孔緩緩撐起身子。靠在榻頭,面色雖然蒼白,目光卻清澈堅定。
「闡教正愁找不到藉口鬧大事端。你出手,正中他們下懷。」
「到時候玉虛宮問罪,通天教主也不好替你開脫。」
合情合理的解釋。
可雲霄總覺得這番話只是一半的真相。
謝孔沉默了幾息。
目光落在雲霄那雙隱含憂慮的美眸上。
他忽然笑了。
這一次笑容中帶著幾分罕見的溫暖與認真。
「還有一個原因。」
謝孔緩緩伸出手。
復上雲霄放在膝上的玉手。
掌心的溫度傳遞過去,惹得她指尖微微一縮,卻沒有掙脫。
「三千年。」
謝孔聲音很輕,幾乎是在呢喃。
「那時候我被你禁錮在雷池中。意識混沌,生死未卜。」
「可你也一樣。滿身重傷,在鬼門關前掙扎。」
「我們兩個半死不活的靈魂,就那麼糾纏在一起。」
雲霄身軀輕輕一顫。
那段刻意塵封在記憶深處的往事,被謝孔一句話撕開封印。
混沌中。
兩道奄奄一息的意識。
彼此依偎。本源交融。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分不清誰在汲取誰的生機,也分不清誰在守護誰的殘存意識。
那是兩人最脆弱、最坦誠、最毫無保留的時刻。
對方看過自己最不堪的狼狽模樣。
也在最絕望的深淵中,感知過彼此微弱的溫度。
那是雙方的初次。
不僅僅是肉身層面。
是靈魂與靈魂最深處的碰撞交融。
那種印記一旦刻下,便再也無法抹去。
雲霄垂下眼帘。
絕美面容上寒霜悄然融化。
睫毛輕輕顫動。
有晶瑩光芒在眼眶中打轉,倔強地不肯落下。
「你不該替我擋在前面。」
謝孔語氣平靜,看著她的眼睛。
「不管對手多強。該擋在前面的人,是我。」
簡單樸素的一句話。
沒有華麗辭藻。
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
雲霄嘴唇微張。喉頭湧上一股酸澀。
數百萬年漫長修行歲月中,她何曾聽到過這樣的話。
身為截教三霄之首。
她向來是護住趙公明、瓊霄、碧霄的那一個。
從未有人站出來說要替她擋在身前。
那些曾經上門求親、信誓旦旦的洪荒大能。
他們看中的從來只是她大羅金仙的修為與截教門面的價值。
沒有人在乎她是否受傷。是否害怕。是否也需要一個依靠。
而眼前這個虛弱到吐血的男人。
以那般羸弱的血肉之軀,硬撐著站在自己面前。
擋住所有嘲諷。
擋住所有殺招。
甚至擋住了她出手後會惹來的一切麻煩。
她反手。
五指緩緩收攏,回握住謝孔的手掌。
沒有說話。
力道很輕。
卻堅定無比。
那層橫亘在彼此之間的隔閡、猜疑與試探,在這一刻徹底冰消瓦解。
道侶。
從今日起,這兩個字終於名副其實。
此後數日。
洞府大門緊閉。禁制全開。
任何外人不得靠近半步。
兩道氣息在密室中緩緩交融。
不同於三千年前那般粗暴的單向掠奪。
這一次。
雲霄盤膝坐於謝孔身後。
掌心貼合後背,仙力溫和輸送。
而謝孔同樣引導著體內先天雷罰本源,順著兩人相接的肌膚,反向渡入雲霄經脈之中。
一進一出。
一柔一剛。
大羅金仙與先天雷雲的本源氣息相互碰撞、磨合、交融。
猶如陰陽太極圖般緩緩運轉。
原本涇渭分明的兩股力量,漸漸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每一次氣息交匯。
兩人靈魂深處那道三千年前留下的烙印便清晰幾分。
共鳴越來越強烈。
彷佛回到了最初那混沌中相互依偎的日子。
雲霄閉目凝神。
感受著體內那股溫熱且狂野的雷霆精華緩緩遊走。
帶著男子獨有的蠻橫霸道氣息。
沖刷著她的奇經八脈。滋養著她大羅道基中那些因三千年前受創而始終未能完全痊癒的暗傷。
意識交融之際。
她分明感知到了謝孔的本源在不斷流失。
他在用自己的精華,渡給她。
「你本源尚未恢復。不必如此。」
雲霄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
「三千年前欠你的。」
謝孔聲音低沉,帶著笑意。
「總該還一些。」
雲霄沉默。
嘴角浮現一抹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淺淡笑容。
道心中那最後一絲執念與防備,在這一刻徹底消融殆盡。
日復一日。
兩人在洞府中閉關雙修。
氣息從最初的生澀碰撞,逐漸變得水乳交融、渾然一體。
靈氣運轉之間,默契與日俱增。
某個清晨。
謝孔從入定中醒來。
感受著體內與雲霄徹底融合的那縷大羅氣息。
沉穩。厚重。溫暖。
如同在靈魂深處紮下了一棵永遠不會枯萎的古樹。
他轉過頭。
看著身旁閉目凝神、仙姿綽約的女子。
紫金瞳孔中映照著她絕美容顏。
謝孔握緊雲霄柔若無骨的手掌。
目光深處翻湧著前所未有的堅決與鋒銳。
「放心。」
嗓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至極。
「只要有我在。」
「什麼封神大劫。」
「我要讓闡教全軍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