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大山的邊緣,天空不再是澄澈的蔚藍,而是被一層暗紅色陰霾死死捂住。
風停了,連常年在深山中嘶鳴的毒蟲妖獸,此刻都如同死了一般噤若寒蟬,問天宗山門外的那片空地上,擠滿了從南境三州逃難而來的底層散修與凡人。
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此刻全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甚至連懷裡嬰兒的哭聲都被母親用手掌死死捂住。
因為,在大地盡頭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黑紅相間的鋼鐵潮水。
沒有震天的戰鼓,也沒有高昂的喊殺聲,這支軍隊的推進,只有整齊劃一的沉悶腳步聲,這十萬名士卒,早已不能稱之為人,他們生前是大幹最精銳的戰士,戰死後,卻連入土為安的資格都被剝奪,皇室用歹毒的煉屍蠱和融金術,將沉重的玄鐵戰甲直接用銅釘釘入了他們的骨骼深處,讓血肉與冰冷的金屬徹底長在了一起。
他們沒有痛覺,沒有思想,不需要糧草,也不需要休整,他們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充當暴君手中的屠刀,生前為了保護大幹子民而戰死沙場,死後卻被大幹皇帝從墳墓里挖出來,去屠殺他們曾經拼死保護的底層百姓。
這就是封建王朝的底色,將上位者的剝削殘忍,演繹的淋漓盡致。
在這令人窒息的鋼鐵洪流最前方,是一頭渾身只剩下慘白骨架與暗紅色筋膜的遠古凶獸。
凶獸的背上,端坐著一尊高大,宛如鐵塔般的身影。
他身上披著的明光鎧早已被歲月侵蝕得鏽跡斑斑,暗紅色的乾涸血漿將鎧甲的縫隙死死糊住。
他手中倒提著一桿丈二長的殘破大戟,戟刃上布滿了崩口,那是無數次斬斷敵人骨頭留下的戰爭烙印。
他沒有戴頭盔,露出了一張乾癟青灰色的堅毅臉龐。
大幹王朝開國第一軍神,武安侯白斬。
曾經,這個名字是整個大幹凡人與底層修士心中的脊樑,如今,他卻成了暴君用來血洗南境的傀儡先鋒。
秦林一襲白衣,靜靜地站在問天宗新修的青石牌坊下。
在秦林的眼中,他清晰地看到了這位千古軍神胸口的屍皇控神陣,他更看到了,在那雙本該灰暗死寂的眼眸深處,有一抹微弱的靈魂之火,正在發出無聲的哀嚎。
那是屬於軍神的最後一絲殘存意志,他在瘋狂的掙扎,他在抗拒自己成為屠殺子民的兵器,但他卻連一根手指頭都無法控制。
「師尊,我來布毒陣,把這群鐵罐頭全化成膿水!」
桑茶看著山下那壓抑的軍陣,小臉緊繃,指尖已經捏住了幾隻劇毒的本命蠱蟲。
「退下。」
秦林攔住了準備出手的桑茶,也攔住了握緊極品靈劍的玉如煙。
秦林的目光越過那十萬毫無生氣的鋼鐵傀儡,最終落在了那位騎在骨獸背上的老將身上。
「這世間,有些戰鬥是為了生存,有些戰鬥是為了泄憤。」
秦林緩緩開口,「但眼前的這一場,是對純粹武道的送行。」
秦林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四徒弟。
「老五,下去,不用你的異火,這老將軍一生戎馬,只信奉最純粹的力量與武藝,去用你手裡的尺子,給他一個體面的解脫。」
「是!師尊!」
林焱重重的點了點頭。林焱一把扯下上半身的粗布短衫,露出那精壯、布滿傷疤的虬結肌肉。
「砰!」
林焱單手倒拖著那把重達萬斤的黑鐵無鋒重尺,一步一個腳印的走出了問天宗的山門,獨自一人,走向了那令人絕望的十萬血甲軍。
似乎是感受到了前方傳來的純粹戰意,坐在骨獸背上的武安侯白斬,那僵硬的脖頸緩緩抬起,他那灰暗的瞳孔中,那抹痛苦的掙扎似乎被某種源自本能的軍人熱血短暫壓制。
骨獸發出一聲嘶吼,
白斬那沉重的身軀猶如隕石般砸在地面上,震得整個山谷都在顫抖,白斬雙手握緊了那杆殘破的大戟,拖著沉重的步伐,迎著林焱大步走來。
當兩人的距離拉近到十丈的瞬間,戰鬥轟然爆發!
「呼!」
白斬動了,那具早就應該腐朽的乾癟肉身,在此刻爆發出了恐怖的動能,他手中的大戟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直刺林焱的心窩!
這是在屍山血海的千萬次拼殺中,剝離了一切花哨、只為殺人而生的純粹武技!
林焱瞳孔驟縮。他根本來不及躲避,因為對方的動作太快、太准!
林焱怒吼一聲,雙腳死死釘在地面上,腰腹肌肉猛的鼓脹,雙手掄起萬斤重的黑鐵重尺,野蠻的自下而上,狠狠的砸向那刺來的大戟!
「當!」
恐怖的物理衝擊波以兩人為中心轟然擴散,將周圍百丈內的地皮直接掀飛了一層。
林焱只感覺雙臂一震,一股霸道的無盡殺伐之氣的暗勁,順著重尺的尺身瘋狂湧入他的體內,虎口瞬間崩裂,鮮血飛濺!
整個人蹬蹬蹬的向後狂退了十幾步,每退一步,腳下的青石板都被踩成齏粉!
好恐怖的力量!
好可怕的卸力技巧!
林焱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引以為傲的純粹力量,在眼前這位千古軍神面前,竟然落了下風。
然而,白斬根本沒有給林焱任何喘息的機會。
他那僵硬的身軀在爆發出如此恐怖的一擊後,竟然沒有絲毫停頓,大戟藉助著反震之力在半空中挽了一個戟花,白斬欺身而上,冰冷的戟刃猶如毒蛇吐信,瞬間籠罩了林焱的面門、咽喉、心臟等所有致命要害。
大巧不工,重劍無鋒,林焱的打法一直是大開大合,以力壓人,但在面對這種將殺人技藝錘鍊到化境的軍中宿將時,粗糙的招式破綻百出。
「噗嗤!」
一招不慎,大戟的月牙刃擦著重尺的邊緣滑過,切開了林焱左側肩膀,深可見骨,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半邊身體。
緊接著,大戟的戟杆猶如一條鐵鞭,狠狠地抽在了林焱的肋骨上。
「咔嚓!」
骨骼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林焱悶哼一聲,身體踉蹌著向後退去,喉嚨里泛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師兄!」
站在山門內的桑茶看到林焱渾身是血、被單方面壓著打的慘狀,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但秦林依然沒有出手,他那深邃的目光死死的盯著戰場。
「不要用眼睛去看他的招式。」
秦林的聲音,透過神識,在林焱的腦海中響起,「去感受他揮戟的重量,去聽他骨骼發力的聲音,他的身體雖然被陣法操控,但他的武道直覺,依然是活的。」
林焱咬緊牙關,咽下湧上喉嚨的鮮血。
他沒有退縮,眼眸中,燃燒起了一股近乎瘋狂的執拗。
「再來!」
林焱狂吼一聲,主動發起了衝鋒!
「當!當!當!」
兩道身影在山腳下瘋狂的絞殺在一起。
這是純粹的鐵與血的碰撞!
林焱完全放棄了防守,他任由白斬的大戟在自己的胸膛,後背留下十幾道猙獰的血口,只為了能讓自己的重尺,結實的砸在對方的身上!
這是一種慘烈的以傷換傷!
在一次次被擊飛,一次次流血的過程中,林焱的腦海中出奇的變得一片空明,他不再去關注那凌厲的戟影,而是閉上了眼睛,將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了手中的黑鐵重尺上。
他開始感受到,白斬那看似兇悍無匹的每一次攻擊中,都隱藏著一種悲哀。
那種悲哀,不是因為被皇權奴役,而是因為自己手中的兵器,竟然在揮向那些他曾發誓要用生命去守護的大幹子民!
那是軍魂在泣血!
「我明白了……」
林焱猛的睜開雙眼,那雙眼眸中不再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敬意。
「老將軍,您的苦楚,我收到了,接下來的一尺,我會用我全部的敬意,送您上路!」
林焱深吸一口氣,他沒有調動丹田內的靈力,而是將全身所有的氣血、肌肉、骨骼,在這一刻壓榨到了極限!
「嗡!」
這一尺,它只包含了林焱在林家後山幹了十幾年苦力的堅韌,包含了他在底層的泥潭中掙扎求生的執念,更包含了此時此刻,他對眼前這位千古軍神的無上敬意!
白斬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一尺中蘊含的決絕,他那灰暗的眼眸中,那一絲痛苦掙扎的靈魂之火,在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壓制了屍蠱的控制,爆發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他沒有躲避,也沒有變招,他同樣雙手握緊了大戟,迎著那猶如泰山壓頂般砸落的黑鐵重尺,刺出了他人生中,最純粹的一戟!
「轟隆!」
兩股達到極致的物理力量,在半空中毫無花哨地狠狠撞擊在一起!
大戟的戟尖死死地抵在重尺的尺面上,火星四濺!
林焱怒吼著,額頭上青筋暴起,他將自己全部的重量和氣血,毫無保留地壓了上去!
「咔咔咔……」
那杆陪伴了武安侯一生的殘破大戟,終於承受不住這等恐怖的質量碾壓,從戟尖開始,寸寸崩碎!
黑鐵重尺余勢不減,帶著狂暴無匹的動能,精準的砸在了白斬那鏽跡斑斑的明光鎧胸口處!
「砰!」
這一尺,沒有震碎白斬的肉身。那恐怖的物理震盪波,直接穿透了鎧甲和骨骼,極其的轟入了他的心脈深處!
「嘶!」
一聲尖銳的蟲鳴聲從白斬的體內傳出,那隻被大幹皇帝種在他心脈中、控制了他死後身軀的屍皇蠱,在林焱這不講理的震盪下,被硬生生震成了一灘肉泥!同時,那布置在鎧甲內部的控神陣法,也隨之全面崩盤!
紅光,如同潮水般從白斬的眼底褪去。
他那原本僵硬挺拔的身軀,在陣法碎裂的瞬間,彷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撐,微微晃動了一下。
林焱收回重尺,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他站在原地,默默的看著眼前這位終於擺脫了束縛的老將。
白斬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沾滿了無數鮮血的雙手,又轉過頭,看向遠處那些因為他而瑟瑟發抖的難民。
那張猶如枯木般的臉上,緩緩扯出了一抹複雜釋然、卻又充滿了無盡悲涼的慘笑。
他沒有靈力,無法開口說話,但他卻極其艱難的舉起那隻僅剩的右手,併攏雙指,鄭重的向著林焱,行了一個大幹軍方最古老,最崇高的平輩軍禮。
然後,他那具早就該化為塵土的身軀,如同風化了千萬年的岩石一般,從雙腳開始,化作了漫天飛舞的灰色飛灰。
在飛灰消散的瞬間,一團沒有任何雜質的暗金色武道殺氣,順著風,融入了林焱的眉心。
那是千古軍神,留給這個擊敗他的後輩,最後的饋贈與傳承。
「噹啷。」
一塊刻著武安二字的殘破青銅令牌,掉落在林焱的腳下,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林焱彎下腰,撿起那塊令牌,將其揣入懷中。
他轉過身,拖著那把染血的重尺,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問天宗的山門,沿途所過之處,所有的大幹難民都自發的為他讓開了一條道路,眼中充滿了敬畏。
秦林看著渾身是血、卻彷佛經歷了一場徹底蛻變的四徒弟,微微點了點頭。
「去後山藥泉里泡著。剩下的,交給為師。」
秦林從搖椅上站起身,白衣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越過林焱,看向山下那失去了先鋒統帥後、依然猶如黑色潮水的十萬血甲軍。
大幹王朝剝削了底層所有的生存空間,將十萬英魂煉成了屠刀,
「老將軍的武道,算是走完了。」
秦林的聲音冰冷,丹田內無暇底蘊,開始如同沸騰的海水般瘋狂運轉。
「現在,輪到我問天宗,來給大幹的這十萬具鐵殼子,立一立規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