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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九公主

2026-10-15 00:09:54 作者: 慕牧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撕裂十萬大山連綿的霧海時,昨夜那場近乎神跡的劇變,已在青石板上留下了洗刷不掉的痕跡。

  遠處的荒原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萬具空洞的玄鐵重甲,沒有了陣法的操控與煞氣的充盈,這些曾經讓大幹三州聞風喪膽的戰爭利器,此刻不過是一堆破銅爛鐵。

  而山腳下,被那一指庇護下來的難民,正黑壓壓的擠在狹窄的山谷里,帶著敬畏,死死盯著那座神秘山門。

  「啪。」

  一聲清脆的竹簡撞擊聲,在問天宗一間剛搭好樑柱、四處漏風的偏殿內響起。

  干靈犀就是被這個聲音驚醒的。

  她猛地從堅硬的石床上彈坐起來,由於動作太快,扯動了體內被皇道血煞反噬的經脈,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張精緻的小臉瞬間皺成了一團。

  「醒了?醒了就別躺著,宗門不養閒人,每一時辰的床位費都是要算錢的。」

  一道刻薄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干靈犀愕然轉頭,只見一個身穿青色布裙打扮的小丫頭,正坐在一張缺了條腿的木桌前,那丫頭手裡拿著一支炭筆,正對著一卷厚厚的竹簡寫寫畫畫,腰間叮叮噹噹掛著七八個沉甸甸的儲物袋。

  正是桑茶。

  「這是哪裡?我還沒死?」

  干靈犀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流雲百福宮裙已經破爛不堪,沾滿了黑灰與乾涸的血跡,體內那原本澎湃的天罡御龍真氣,此刻空空如也,彷佛被什麼東西死死鎖在了丹田深處。

  「這當然是問天宗。昨晚若不是我師尊出手,你現在連骨灰都已經被那群鐵罐頭踩進泥里當肥料了。」

  桑茶連頭都沒抬,手裡的炭筆在竹簡上劃得飛快,發出沙沙的聲響。

  「既然你醒了,咱們就把昨晚的帳算一算。」

  桑茶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木屑,拿著那捲竹簡走到石床前,嚴肅的攤開在干靈犀面前。

  「救命之恩,按你昨晚砸出去的符籙和半步天階丹爐的價值折算,作價極品靈石一千塊,昨晚你那艘破爛紫金船撞壞了我們山門外三棵百年老槐樹,破壞了宗門風水,折合中品靈石兩百塊,再加上你在這躺了三個時辰的醫藥費以及驚嚇到我師尊休息費……總計極品靈石一千一百塊,或者等價的修仙資源,九公主殿下,現金還是刷卡?哦不對,你是給靈石還是給法寶?」

  干靈犀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上幾歲、滿眼寫著敲詐二字的小蠱女。

  大幹王朝立國千年,她作為最受寵的九公主,走到哪裡不是眾星捧月?

  那些名門正派的天驕見了她,哪個不是極力討好,大方贈予法寶?

  這天底下,居然有人敢管大幹公主索要救命費?

  還算得如此錙銖必較?

  「你,你放肆!本公主是為了護住這南境數十萬蒼生,才鋌而走險攔截大軍!

  你們同為修仙同道,占盡這仙家福地,見死不救也就罷了,竟然還趁火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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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靈犀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扯動傷口,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停停停,打住。」

  桑茶翻了個白眼,冷笑一聲,

  「少跟姑奶奶扯什麼蒼生大義,要殺他們的是你親爹,那個坐在龍椅上的老瘋子彈我師尊修的是自己的道,不欠這天下半點因果然救你是情分,不救是本分,想拿皇室的身份來壓我?不好意思,昨晚我師尊一指頭捏碎你家聖旨的時候,你就該明白,在這十萬大山,大幹的律法管不到老子頭上。」

  說罷,桑茶嫻熟的從懷裡掏出了一枚通體雕刻著龍紋的紫金扳指,在干靈犀面前晃了晃。

  「你的儲物戒指已經被我暫時徵用了,不過裡面的印記太深,我暫時打不開,在你想出辦法付清這筆天價帳單之前,你大幹王朝的九公主,就是我們問天宗的在押勞改犯。」

  「你敢讓我勞改?」

  干靈犀長這麼大,第一次聽到這個詞用在自己身上。

  「為什麼不敢?不幹活就沒飯吃。」

  桑茶不由分說,一把扯住干靈犀的胳膊,將她從石床上拽了下來,朝著偏殿外走去,干靈犀此時修為盡失,身體虛弱,竟然反抗不得,只能踉踉蹌蹌地跟著。


  一走出偏殿,刺目的陽光與滾燙的熱浪便撲面而來。

  這裡是問天宗的後山,一處緊鄰著地脈火口的露天巨大鍛造場。

  鍛造場中央,一座高達數丈的赤紅熔爐正噴吐著數米高的熾熱火舌,滾燙的溫度將周圍的空氣扭曲得不成樣子,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硫磺與融化鐵水的腥臭味。

  「當!當!當!」

  一聲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在耳邊炸響。

  干靈犀順著聲音看去,只見熔爐旁,一個赤裸著上半身,渾身皮膚被炭火烤得赤紅的少年,正雙手輪起一把重達萬斤的黑色無鋒鐵尺,狠狠地砸在一條從血甲軍身上扒下來的玄鐵護面甲上。

  少年的胸口、後背上滿是昨天留下的猙獰傷痕,皮肉翻卷,有些地方甚至還在滲著血珠。

  隨著他每一次竭盡全力的揮擊,汗水夾雜著血水流淌在赤紅的肌肉上,發出嗤嗤的蒸發聲,他完全憑藉著這具殘破,肉體骨骼本身的物理力量,在對抗著那堅硬的玄鐵。

  每砸一下,他的身體都會因為巨大的反震力而劇烈顫抖,牙關緊咬,連額頭上的青筋都快要爆裂開來。

  「五師兄,給你送個打下手的過來。」

  桑茶沖著林焱喊了一聲。

  林焱停下手裡的重尺,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那雙在亂發下的眼眸掃了一眼乾靈犀,沒有多問一句,只是沉聲丟下了一句話:「把那邊那一堆殘甲,用那把八百斤的玄鐵錘砸碎,扔進淬火池裡粗煉,動作快點,熔爐的火不能停。」

  桑茶順手一指牆角一把比干靈犀大腿還要粗的重型鐵錘,沖著公主挑了挑眉:「諾,這就是你的工作,每天熔煉五十套殘甲,包吃包住,一件抵扣一塊下品靈石,什麼時候把那一千塊極品靈石扣完,你什麼時候就可以滾蛋。」

  干靈犀看著那把散發著寒光與惡臭的鐵錘,又看了看自己那雙平日裡用來撫琴,捏符籙的白皙雙手,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我不干!你們這是私設刑堂!我是大幹九公主,你們這是在羞辱朝廷!」

  干靈犀尖叫道。

  「羞辱朝廷?你父皇把十萬英魂煉成傀儡來殺人的時候,怎麼沒想過羞辱朝廷?」

  桑茶收起了那副財迷的笑臉,眼神第一次變得冰冷,甚至帶著一絲刀子般的譏諷刺她伸出手,指了指鍛造場邊緣陡峭深邃的山谷。

  「嫌這活髒?九公主,你睜開你的狗眼看看,山底下那群不髒的人,現在在幹什麼。」

  干靈犀咬了咬牙,順著桑茶指的方向,快步走到懸崖邊緣,向下望去。

  看清下方景象的那一瞬間,她整個人如遭雷擊,

  山腳下,沒有她想像中神仙大發慈悲,揮灑仙露救濟蒼生的祥和畫面。

  那數十萬好不容易活下來的難民,正排成了十幾條綿延數里的長龍,在每一條長龍的盡頭,都設立著一個由問天宗低階蠱蟲和木柵欄圍成的等價交換站。

  「想要進山門避難的,青壯年每人扛三件血甲軍的殘甲上山!搬完三次,換一張通行符,可進迷霧大陣躲避十天!」

  「老弱婦孺,去西面荒山開墾藥田!挖滿十框雜石者,換一碗糙米清湯!偷懶者,搶奪他人者,直接扔出大陣,任由自生自滅!」

  桑茶手下的那些散修探子,此刻正手裡拎著帶血的皮鞭,面容冷酷地在人群中巡視。

  山路上,無數衣衫襤褸、甚至連鞋子都沒有的凡人壯丁,正將那些沉重無比的玄鐵鎧甲用繩子綁在背上,一步一吐血地往山上挪動,由於鎧甲太重,山路太陡,經常有人承受不住,連人帶甲滾落山谷,摔得骨頭碎裂,發出悽厲的慘叫。

  但周圍的人只是冷漠地看一眼,便繼續麻木地的向上爬。

  而在開墾藥田的地方,幾個只有七八歲大、餓得皮包骨頭的孩子,正用指甲已經流血的雙手,拼命地在堅硬的碎石的里摳著石塊,只為了能讓母親換到一碗能活命的米湯。

  「你們這群畜生!」

  干靈犀的眼淚唰的一下流了出來,她轉過頭,死死盯著桑茶:「他們已經是難民了!他們才剛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你們有那麼多的靈石,有那麼大的神通,為什麼不能直接開倉放糧?為什麼還要像奴隸一樣壓榨他們?仙門之首,就是你們這種毫無同情心的冷血怪物嗎?!」

  「因果迴圈,等價交換,這是我問天宗的規矩,也是這天底下唯一能讓他們活命的規矩。」


  不知道什麼時候,一襲白衣的秦林,無聲無息的出現在了懸崖旁的一塊青石上。

  他手裡端著一把紫砂壺,神色清冷,甚至連看都沒看干靈犀一眼,只是靜靜的俯瞰著山下那井然有序的難民營。

  「九公主,你生在皇宮,學的是雷霆萬鈞皆是君恩的偽善,你以為你昨晚假傳聖旨、用幾張符籙和砸爛一個爐子,就是救了他們?」

  「如果今日,我問天宗白白開啟糧倉,讓他們不勞而獲,你信不信,到了明天,這些人就會為了多搶一碗粥,多占一個避難的位置,把隊伍里的弱者老人孩子,活生生的踩死,吃掉?」

  「白給的東西最賤,貪婪與依仗,會毀掉他們唯一的生機,在這吃人的世道里,只有讓他們明白,每一粒米,每一天的安全,都是靠他們自己的血汗和骨肉換來的,他們才會懂得規矩,才能在這人吃人的泥潭裡,像個人一樣活下去。」

  秦林一拂衣袖,重新坐回了那張緩緩搖晃的金絲楠木搖椅上,閉上了眼睛。

  「想不通,就去打鐵。什麼時候你手裡的錘子能砸碎那塊玄鐵了,你自然就會明白,你所謂的皇家大愛,在絕對的生存面前,不過是一場可笑的自我感動。」

  干靈犀呆呆的站在原地,山風吹亂了她的髮絲。

  大幹王朝最驕傲的九公主,終於緩緩走到了偏僻的牆角,用那雙顫抖的雙手,艱難的握住了那把八百斤重的玄鐵錘。

  她死死咬著紅唇,拼盡了全身僅存的肉體力量,將鐵錘高高舉起,然後重重地砸向了眼前的冰冷殘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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